成,本夫子晓得了。陵容指尖轻叩案几,眸光沉静如深潭,却又分明漾着温和的底色,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去试,余下的事,自有安夫子来料理。
她这一句话,一个沉稳笃定的眼神,便似给两个年轻人吃了定心丸。活人哪能被难事憋死?她好歹在世间飘了这几百年,孤魂野鬼似的游荡着也没闲着,该学的、该琢磨的早攒了满肚子学问。更别说还有玲珑阁里那一屋子压箱底的——这点子小事,还愁解决不了?
她当即折返养心殿,嘱咐芳珂等人严守殿门,便径直步入空间。
小团子?小团子?甫一踏入,陵容便唤起朝夕相伴的搭档。往日里,这小家伙从不需她召唤,总是一听见声音便欢快地扑腾而来,如同一团跃动的暖阳。然而今日,空间里静得出奇,往日里灵动的身影竟静静伏在悠然居那张专属于她的紫檀木小榻上。
陵容缓步走近,才发现小团子竟在安睡。那张往日里总是红润光泽、如初雪般白嫩的小脸,此刻竟褪去了惯常的光彩;那两瓣常如樱花瓣般粉嫩的唇珠,如今也失去了血色,泛着不自然的苍白;就连它周身萦绕的淡淡光芒,也似蒙上了一层薄雾,黯淡了许多。
她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小团子那稚嫩的脸颊,小家伙却依旧沉睡不醒,连平日里被唤醒时那惺忪可爱的模样都不见踪影。陵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小团子向来乖巧警觉,从未有过这般沉睡不醒的情形,今日这是怎么了?许是前些日子陪自己为宜修寻觅药方,太过劳累了?
这般想着,陵容也不再惊扰它,既然是睡着了,那就让它好好安歇吧。她转身朝空间深处的玲珑阁走去,打算寻那大清铜矿分布图——毕竟从未听小团子提起过这物件,她也不确定那玲珑阁中是否有这份图纸。
她步履匆忙地踏上玲珑阁通往藏书阁的阶梯,指尖拂过一排排书架,往日里所需图纸皆是自行浮现或是小团子妥帖整理,这却是她头一遭亲自动手寻觅。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书架阵列,她一时竟怔忡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她挨个书架细细翻检,接连翻过好几排,却依旧一无所获。奈何那小家伙此刻沉睡如泥,任她如何轻唤都不应答。陵容索性挽起衣袖,一鼓作气继续翻找——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觉眼前书架林立,纷杂如林,看得她脑仁生疼。这般寻寻觅觅许久,竟才堪堪翻过一个方正的书架,她不禁暗自腹诽:这藏书阁何必修葺得这般宏大?寻本书竟似大海捞针!
掐指一算,自己入这空间怕是已有一日光景。陵容轻叹一声,索性搁下此事:明晚再来寻吧! 果不其然,待她步出空间,但见天色已然全黑。所幸如今自己宫中芳珂张四海他们皆知她特殊来历,否则又要如上次那般,因她无故消失而闹得满城风雨、人仰马翻。
其实今日胤禛曾来过养心殿,见她不在,又见芳珂等人恪尽职守地守在殿门处,心下了然——她定是去了那处秘境。索性便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小憩片刻,待精神稍缓,方才返回乾清宫。
陵容刚与芳珂说完话,胤禛便又循迹而至。
胤禛,姐姐今日可好些了? 陵容轻啜一口茶汤,这才开口询问宜修的状况。整整一日未曾进水进食,此刻喉间干渴如焚,那茶水入喉,恍若甘霖。
方才从她那里过来,已然安睡。 胤禛目光柔和,瞧见她如饮牛犊般急切灌水,心下不禁莞尔——这般急不可耐的模样,必又是未曾好好用膳饮水,容儿今日整日都守在悠然居?
今日弘晹他们钻研电丝,需大量铜材,较之铁丝更为适用。 陵容放下茶盏,微微蹙眉,故而我特来玲珑阁寻觅大清境内铜矿分布图。如今大清境内铜矿产量委实有限,远远供不应求。 她轻叹一声,继而言道,言罢还微微活动了下手腕,整日蜷在藏书阁里寻觅,直累得我手臂酸麻。也不知小团子是如何记得那些典籍图纸的摆放位置,记得那般清楚。哦,对了,它今日甚是反常,从上午起便一直沉睡,我离开时它还在榻上酣睡呢!
小主,
胤禛闻听此言,缓步近前,执起她的手腕,以指腹轻轻揉按臂膀与腕间。陵容顿觉酸麻渐消,舒坦得不禁发出细微的喟叹声。
你呀,何须如此急躁? 胤禛温声劝慰,指尖力道恰到好处,万事皆可从容而为,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国库充盈,铸币所用铜材尚算充裕。想当年国库空虚,百姓亦贫苦,铜钱流通甚广;如今百姓囊中渐有余财,出手反倒阔绰起来,铜钱使用反而稀少了。
也罢,终究是该等小团子醒来再整理。陵容轻阖双眸,任由胤禛的指腹在经脉间游走,口中仍不忘嘟囔,真不知那藏书阁何以建得这般宏大!我今日一整日,不过寻得十之一二,如今瞧见这书架林立的模样,便觉头疼欲裂。她一边调侃,一边全然放松地沉浸在这难得的休憩时光中。
胤禛凝视着眼前人——这段时日,她时而为宜修的病情忧心忡忡,时而为满蒙藏三地的军政部署与统治权衡殚精竭虑,更兼筹备万国商贸盛会诸多事宜。她肩头担子之重,自己再清楚不过。念及此,他指尖的力道愈发轻柔,心中暗自立誓:身为她的夫君,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定要替她分忧解劳,多担一份责任。
更何况,宜修的病情正日渐好转,往日阴郁之气渐消。他心下温暖,默默思忖:日后自己身边的两位贤妻——一位温婉贤淑,一位灵动聪慧——定要护得她们周全,与自己携手共度悠悠岁月,长长久久,不离不弃。
胤禛,……你快去陪着姐姐吧……陵容轻声呢喃着,意识渐渐朦胧,终是坠入梦乡。胤禛垂眸凝视,只见怀中人儿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仍萦绕着对宜修的牵挂,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这数月来,自己因宜修病情牵肠挂肚,朝夕相伴,无形间冷落了陵容。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始终以温婉姿态包容着他的疏忽。更令他动容的是,后宫诸妃亦皆如此——彼此扶持,默契相让,将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而这一切安宁与平衡,皆因有陵容在背后默默维系,以她的智慧与胸襟,撑起了这后宫的平和局面。
陵容自重生归来,从未有过入梦之象,孰料今夜竟踏入梦境……
胤禛轻柔地将她抱起,安置于床榻之上,细心掖好被角。就在锦衾覆体的刹那,她忽觉自身仿若飘浮于一片澄澈明净的天地之间。
咦?一夜光阴竟这般匆匆流逝了么?她心念甫动,旋即自嘲道,罢了,起身当差去吧。
待她蓦然睁开双眸,却骤然怔住——这何处?我是何人?极目所至,尽是无垠的苍茫白色,如堕云雾之海。她下意识地在识海中呼唤小团子,却发现识海之内同样是一片皎洁的空白,空无一物。她慌忙揉了揉双目,似要拂去这虚妄的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