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宜修仰起的脸庞格外明亮。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矜持七分克制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竟寻不出一丝勉强或委屈。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错失了多少这样的时刻——她原本可以这般坦荡明亮,如同今夜这捧毫无保留的月光。
胤禛的手微微发颤,明黄绢帛在指间窸窣作响。他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发妻,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三十余年光阴从记忆深处翻涌而起——从十一岁那个穿着绯色嫁衣的少女,到如今眉间刻着岁月纹路的皇后。
“宜修……”他的嗓音有些发涩,“这般安排,终究是委屈了你。”
她却抬起脸来,眼底漾着前所未有的清亮光芒:“皇上可知今日妹妹那番话?她说女子也该为家国天下尽一份心力。臣妾没有那样的胸襟,但臣妾懂得珍重这样的人。”她膝行半步,裙裾在金砖上铺开莲纹,“皇贵妃之位反倒束缚了妹妹的手脚。若能与臣妾并肩而立,她方能真正施展抱负。”
烛火忽然噼啪炸响,爆开一朵绚丽的灯花。胤禛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立在杏花树下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仰着脸,说愿陪他看尽江山四季。
“祖制从未明令禁止双后并尊。”他指尖抚过笺表上工整的墨迹,忽然低笑一声,“这话还是当时你为容儿请封皇贵妃时说过的。”
宜修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温热的泪却倏然滑落。下一刻便被纳入宽厚的怀抱,明黄绢帛轻轻覆在二人相贴的心口。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错失的岁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陵容回到承乾宫内殿,方才卸下周身力气,任由自己陷入柔软锦衾之中。白日里端着的从容姿态此刻全然消散,只剩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意。
她比谁都明白,这深宫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承乾宫。但凡流露半分疲态,明日便会有流言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因此人前总要撑着那份永远得体的姿态,连颔首的弧度都要恰到好处。
直到闪身进入悠然居的刹那,终于允许自己倚着门扉微微喘息。声音里带着平日绝不会显露的软糯:小团子,我累极了……
云锦宫装下的肩膀稍稍松懈,那些藏在风华背后的重量,此刻终于能暂时卸下。
话音未落,穿着桃花裙的小团子便打着旋儿出现在她身侧,裙摆漾开层层涟漪:容姐姐快去泡个澡!灵泉水最能消除疲劳了。
也罢,陵容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就奢侈一回。她向来舍不得用这泉水沐浴,总是省下来配药酿酒——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习惯,终究是年少时清贫岁月留下的印记。
浸入悠然居特有的白玉浴池时,温润的灵泉水漫过周身,疲惫顿时化作一声舒展的叹息。小团子绕着浴池上下翻飞,桃花瓣般的裙裾扫过氤氲的水汽:早就让姐姐常用这泉水沐浴,偏生这般节省。这泉水取之不尽,也不知姐姐在心疼什么……
话未说完,一捧清亮的水花突然溅起,精准地打湿了它珍爱的桃花裙。小团子惊呼一声,陵容却望着它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终于漾开浅浅的笑意。
陵容浸在温润的泉水里,指尖轻轻拨动水面泛起涟漪。她望着小团子那身永不更换的桃花裙,忽然生出几分好奇:这世间百花争艳,你为何独独钟情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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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子翩跹的身影微微凝滞,垂眸抚过裙裆绣纹:万年前化形时,我正栖在一株桃枝上。师尊总捻着桃花说,此花最衬天地灵秀……它翅膀轻颤着洒落星点银光,可后来师尊归于混沌,只留给我这句待你成仙之日,或许还能相逢
有晶莹水珠从小团子脸颊滚落:等了一万年仍是个团子,直到看见那卷记载着容姐姐故事的话本。它忽然振翅而起,桃色裙摆在雾气中漾开光华,冥冥中觉得容姐姐便是我成仙的机缘,便用万年修为助姐姐凝魂重生——如今既已化得人形,相信终能修成仙身去寻师尊那一日。
裙裆桃色骤然灼灼发亮:待我真正成仙那日,定能寻到师尊踪迹。
陵容的心轻轻揪紧。她从未想过,这个整天欢快飞舞的小团子,心里藏着这样漫长的等待。泉水温热,却忽然觉得指尖发颤——原来别人随手写下故事里的自己,竟牵动着另一个人万年的执念。
陵容执起绢帕,轻轻拭去小团子发间的水珠:你师尊可曾为你取过正经名字?
师尊总是唤我小团子。那小精灵的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眷恋,师尊笑起来时,满树桃花都会跟着绽放。它的眼泪像碎玉般滚落在陵容腕间,烫出细微的涟漪。
陵容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曾在紫禁城红墙下飘荡的数百年光阴,而眼前这个小东西,已经等了整整万年。
容姐姐...小团子忽然扑进她掌心,桃花裙裾沾着泪痕轻颤,我真的很努力了,可万年过去还是这般模样。师尊他...会不会嫌我太笨,不肯等团子了?
氤氲水汽中,陵容将那小精灵拢在掌心,仿佛捧着一朵颤抖的桃花。
陵容将掌心的小团子拢近心口,指尖抚过它沾着桃香的发丝:不会的。你这般赤诚良善,你师尊见了只会欢喜都来不及。她拭去那对圆溜溜大眼睛里滚落的泪珠,往后容姐姐多积功德,定要助你早日见到师尊,可好?
小团子突然扑进她颈窝,桃色裙裾漾开暖融融的光晕,奶声奶气带着哭腔:容姐姐最好了!等见到师尊,我定要告诉他,这些年有人像他一样疼团子......
氤氲水汽里,陵容感觉心口泛起细密的暖意,仿佛有桃花瓣正沿着血脉温柔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