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顾清,为二十年前李家庄失踪案而来,想请教刘老先生一些事情。”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门闩被抽开,门板向内打开。
一个瞎眼老人站在门内。
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皮紧闭,眼珠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进来吧。”刘瞎子侧身让开。
顾清走进铺子。
铺子里摆满了纸扎品——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花花绿绿,琳琅满目。这些纸扎品在烛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让整个空间显得阴森森的。
刘瞎子摸索着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清坐下,将灯笼放在桌上。
“你说李家庄失踪案,”刘瞎子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是李阿福的女儿,李秀儿,对吗?”
“对。”顾清点头,“刘老先生还记得这个案子?”
“记得,当然记得。”刘瞎子叹了口气,“那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后来眼睛瞎了,就退了。”
他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那册子是用牛皮纸装订的,页角已经卷起,纸张泛黄发脆。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李家庄村民李阿福报案,称其女李秀儿(年十四)于当夜失踪。”刘瞎子缓缓念着册子上的记录,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对这份记录显然烂熟于心,“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任何线索。失踪者随身携带一块刻有‘平安’二字的玉佩,亦无下落。”
“这些我都知道。”顾清说,“我想知道的是,后来有没有查到什么新的线索?比如……有没有找到类似的失踪案?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刘瞎子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桌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纸扎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
“有。”刘瞎子终于开口,“其实当年,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是……”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顾清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眶正“看”着自己。
“但是上头不让查了。”
“为什么?”
刘瞎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因为牵扯太大。”他说,“李秀儿失踪后三个月,我们在邻县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大约十四五岁,死因不明,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但我们在她的左臂上,发现了一个刺青。”
顾清心中一紧:“什么刺青?”
“一个‘鬼’字。”刘瞎子说,“扭曲的,怪异的‘鬼’字。和后来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几具尸体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果然。
顾清握紧了拳头。鬼指的标记。
“那具女尸,是李秀儿吗?”
“不知道。”刘瞎子摇头,“尸体腐烂得太厉害,无法辨认。但我们对比了失踪记录,年龄、身形都对得上。而且……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块玉佩的碎片。”
他从册子里取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青玉碎片,边缘已经磨损,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的半个字——“安”。
平安玉佩的“安”字。
顾清看着那块碎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李秀儿吗?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被拐卖后,死在异乡,尸体腐烂到无法辨认,只有一块玉佩碎片,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为什么不让查了?”顾清问。
刘瞎子叹了口气:“因为牵扯到了一个大人物。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这些失踪的女孩,最后都被卖到了省城的一家妓院。而那家妓院的背后,是知府的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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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的小舅子。
顾清明白了。在那个时候,一个知府的亲戚,足以让一桩连环失踪案不了了之。
“我们查到这里,就被叫停了。”刘瞎子说,“上头说,没有证据,不要胡乱攀咬。然后我就被调去了别的衙门,再后来,眼睛瞎了,就退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奈和悲哀。
“那家妓院,叫什么名字?”顾清问。
“怡红院。”刘瞎子说,“在省城西街。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怡红院。
顾清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具女尸,埋在哪里?”
“城西的乱葬岗。”刘瞎子说,“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坟包。位置……我记得是在最北边,第三排,第七个坟。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顾清站起身,朝刘瞎子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刘老先生。”
刘瞎子摆摆手:“不用谢我。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现在说出来,反而舒服一些。只希望……那个可怜的女孩,能安息。”
顾清点点头,拿起灯笼,走出了纸扎铺。
门外,夜色正浓。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乱葬岗,确认那具女尸的身份。
如果真的是李秀儿,那他至少要给老驼背一个交代——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