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站在新搭建的船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面前的海湾里,停泊着十七艘修补过的战船,这是他从那场海战中抢救回来的全部家当。五十艘变十七艘,三千水兵只剩八百。
“侯爷。”副将张顺的堂弟张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抱拳禀报,“新募水兵六百人已到营,多是沿海渔民子弟,会驾船,但不会打仗。”
“教。”韩世忠只吐一个字,“按武学那套,分班组训。告诉匠作营,所有战船加装铁网罩,三天内必须完成。”
“可铁索不够……”
“拆民间的锁链、铁栅栏,按市价三倍补偿。”韩世忠转身,看向海图,“平州那边有消息吗?”
张横压低声音:“派去的探子回报,平州确实乱了。大祚荣杀了高庆裔留在城中的亲信,控制了盐场和码头,但被高庆裔从蔚州回援的部队围在城里。双方僵持不下。”
渤海内乱,这是机会。韩世忠手指点在海图上:“如果我们此时出兵,联合大祚荣,内外夹击高庆裔的回援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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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我们只有十七艘船。”张横苦笑,“高庆裔留在平州沿海的警戒船队就有三十艘。”
“那就造势。”韩世忠眼中闪过厉色,“传令所有战船,挂满旗,白天沿海岸巡弋,夜间多点火把,做出大军集结的假象。再派快船北上,联络辽东海盗——听说那边有帮人专抢渤海商船,告诉他们,朝廷招安,只要他们袭扰高庆裔的粮道,战后授官赐田。”
虚张声势,借力打力。这是他从陛下那里学来的。
“还有一件事。”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武学火器坊刚送来的‘水底龙王炮’改良图。你找几个老工匠,尽快试制。记住,此事绝密,参与者一律不准出营。”
“是!”
张横领命退下。韩世忠独自站在船台边,望着茫茫大海。海风带着咸腥味,也带来了记忆——镇海号沉没时的火光,张顺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陈三那张叛变的脸。
内鬼不止陈三一人。陛下在密信里提醒,韩世忠自己也感觉到了。水师重建这几日,粮草补给屡出纰漏,新兵名册有涂改痕迹,甚至昨夜营中还有陌生哨音……
有人在盯着他,或者说,在盯着这支重建的水师。
“侯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世忠回头,是那日荒岛上救他的老渔夫。老人换了身干净布衣,但脸上的风霜刻痕更深了。
“老人家怎么来了?”
“来还情。”老渔夫从怀里掏出那枚“靖康通宝”铜牌,“登州的官老爷给了赏钱,一百贯,一分不少。但我老头子要钱没用,这牌子,还您。”
韩世忠接过铜牌,握在掌心:“那您想要什么?”
“我打听过了。”老渔夫眼神浑浊,“我儿媳没死,被渤海人掳去平州,在盐场煮盐。您要是打平州,帮我……帮我看看她还活着不。要是活着,带句话,就说爹等她回家。”
老人说完,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门处。
韩世忠握紧铜牌,铜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就是战争——庙堂上算计的是疆土权谋,但对于这些普通人,战争只是“等我回家”四个字。
他抬头望天,阴云又在聚集。
暴风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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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州城,戌时。
赵恒站在城楼箭窗前,看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种师道的禁军、耶律余睹的契丹军、王渊的接应部队,三支兵马呈品字形扎营,互为犄角。更远处,斥候的烽火台每隔十里一个,一直延伸到西夏边境。
“陛下。”岳云披甲上城,单膝跪地,“武学侦察队已整编完毕,共一百二十人,分十二队,今夜子时出发,潜入夏境。”
赵恒转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经历黑山堡一战后,眼神里多了层东西——那是见过生死、手刃过敌人后才有的沉静。
“任务变了。”赵恒道,“不只要侦察,还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李仁友驻扎在边境的那五千兵马,摸清他们的粮道、水源、布防;第二,联络西夏境内的党项部落——不是李仁友那种皇亲贵胄,是受压迫的小部落,告诉他们,大宋愿意资助他们反抗;第三……”
他顿了顿:“若有机会,刺杀李仁友在军中的心腹将领。记住,要伪装成内讧或意外,不能留下宋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