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新雪初沸

雪后的世界,是一种被碾压到极致的静。厂区里废弃的钢铁骨架、堆积的瓦砾,全都被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白覆盖,勾勒出圆润而陌生的轮廓。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云层,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而纯净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冷冽得像刚刚淬过火的刀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和一股子冰雪特有的、凛冽的甜腥气。

周文斌被冻醒了,搓着僵麻的脸,呵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霜雾。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天地,愣了片刻,才恍然记起,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没有鞭炮,没有新衣,没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只有这彻骨的寒冷,和空荡荡的、比往日更加清晰的肚子。

顾清澜也醒了,她默默地将那件最厚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棉袄裹紧,开始清扫门口及膝的积雪,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宿夜未眠的疲惫。

陈默起得最早。他已经在后院,就着冰冷的井水,仔细地洗漱过。冰冷刺骨的水拍在脸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走到那座土灶前,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伸出手,拂去灶台上昨夜积下的、薄薄的一层雪花。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与他记忆中昨夜那滚烫的排骨汤碗壁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蹲下身,查看灶膛里那堆被精心“煨”了一夜的岁火余烬。灰烬依旧是温的,甚至比昨夜更加均匀、沉静。被他架在周围“养”了一夜的青冈木,表面那层冰霜已经褪去,摸上去,是一种内敛的、带着潮气的凉,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坚硬冰冷。

他沉默地拿起火钳,拨开表层的灰烬,露出底下那些依旧保持着暗红色、如同熟睡巨人心脏般微微搏动的炭火。他小心翼翼地,将几根“养”过的青冈木架上去,没有用引火的松针,只是借着那点残存的余温,静静地等待着。

周文斌铲完雪,搓着手走进来,看到陈默对着灶膛发呆,忍不住道:“默哥,要不……咱今天还吃昨天剩下的骨头熬点汤?好歹还有点油水。”

陈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灶膛。

顾清澜也走了进来,她看着陈默专注的侧影,又看了看外面那片刺眼的雪白,轻声道:“文斌,去把咱们最后那点米拿出来吧。新年……总得吃点新的。”

周文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去里间,抱出了那个快要见底的米缸。

就在这时,灶膛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噼啪”声。架在炭火上的青冈木,边缘处,一缕极其纤细的、几乎透明的青烟,颤巍巍地升了起来。随即,一点比针尖还小的金色火星,顽强地在那潮湿的木头上闪现,挣扎着,扩大,终于,“噗”地一下,化作一簇稳定而柔和的火苗,贪婪地舔舐起周围的柴薪。

新的火,在旧岁的余烬中,被成功地“接引”了起来。没有昨夜的松明那般热烈张扬,这青冈木的火,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内敛,嗡嗡的低吟声也恢复了,像是沉睡了一夜的巨人,终于缓缓苏醒,开始沉稳的呼吸。

陈默看着那重新燃起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直起身,对周文斌说:“米给我。”

周文斌赶紧将米缸递过去。

陈默舀出两碗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淘洗,而是走到门口,用一个干净的粗陶盆,盛了满满一盆门外最新鲜、最干净的积雪。他将雪端进来,放在灶台边,任由其自然融化。

“用雪水煮饭?”周文斌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