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出锅,依旧是那口粗陶盘。陈默看着盘中色泽混杂、谈不上任何美感的炖菜,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土豆,迟疑地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微焦的外皮,触及内里粉糯的质地……刹那间,味蕾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的黑暗大陆,无数被遗忘的、或被灰霾掩盖的滋味,轰然苏醒!
土豆的淀粉甜味在舌尖清晰地化开,不再是模糊的“面”,而是带着品种特性的、细微的颗粒感;紧随其后的,是猪油浸润后丰腴的包裹感,以及酱油那恰到好处的咸鲜在口腔里层次的推进;甚至能尝出白菜帮子残留的一丝近乎透明的苦,与叶片的清甜形成的微妙反差;老豆腐吸饱了汤汁,在齿间迸发出的,是豆香与汤汁融合后的、温润厚实的底蕴……
这味道,太熟悉,又太陌生。
熟悉的是这些食材本身,陌生的是这种……“清晰”。仿佛一直蒙在味觉上的一层薄纱被骤然掀开,万物归位,色彩还原。他甚至能“尝”出那猪油是取自猪的哪个部位,能“品”出那酱油在日晒下发酵了多久。
这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反弹,是那封山令带来的巨大创痛,无意间撞开了某扇一直虚掩的门。
他怔在原地,筷子还含在嘴里,忘了咀嚼。
“默哥,怎么了?糊了?”周文斌见他半天不动,凑过来问。
陈默缓缓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他没有看周文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院中那片在夕阳余晖中绿得发亮的蒜苗。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公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辨认刚出锅的、不同火候的白粥滋味。想起师父临终前,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味道。”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关于味觉巅峰时期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解冻的溪流,潺潺涌回。那不是一种喜悦,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沉重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