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遂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行动。
他省下赵老三偶尔捎来的零花钱,加上平时极其微薄的补贴(艺术团几乎不发钱,只包最简陋的食宿),跑到县里唯一的新华书店。在落满灰尘的音乐书籍柜台前,他找到了几本最基础的《简谱入门》、《初级乐理知识》、《怎样识五线谱》。书很贵,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他又央求沈鹤,帮忙留意旧书摊,或者有没有人愿意出让旧的音乐教材。
书买回来了,新的挑战才开始。那些枯燥的音符、时值、调号、节拍,对着他前世今生的戏曲经验,完全像是另一套语言系统。他看得头昏脑涨,很多概念似懂非懂。没有老师,只能自己硬啃。晚上,别的学员睡了,他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用树枝在地上画谱子,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遇到实在弄不懂的,他就硬着头皮,趁老钢琴老师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时候,拿着书去问。老师起初很不耐烦,但看他问得认真,指出的问题也确实在点上,偶尔也会点拨一两句。这一两句,往往让沈遂之茅塞顿开。
他把学来的乐理知识,立刻应用到模仿流行歌上。不再是单纯靠耳朵模仿,而是尝试分析旋律的走向,和弦的构成,节奏的变化。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那句高音要那么处理,为什么那里的转调听起来特别“高级”。虽然还是初级阶段,但这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让他着迷。
他甚至尝试用刚学会的简谱,记录下自己偶尔灵光一闪、从戏曲转化过来的某些旋律片段,或者为某段流行歌的模仿加入一点自己的“小改动”。
沈鹤对他这股钻劲儿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的天,遂之,你至于吗?咱就唱个歌……”
沈遂之没解释。他只是觉得,胸腔里那股被戏曲和流行歌同时激荡着的、无处安放的能量,似乎找到了一条隐约的、可以向前摸索的小径。这条小径崎岖昏暗,需要他付出比练功更烧脑的辛苦,但路的尽头,或许能通向比单纯的“模仿”更广阔一点的地方。
他知道戏在没落,知道赵老三送他来这里,是希望他抓住艺术团这块“金字招牌”,将来或许能有个安稳的饭碗。但他隐隐觉得,仅仅守着“戏”或者模仿“流行歌”,可能都不够。他需要更多武器,需要真正理解声音和旋律的秘密。而这一切,都从这些枯燥的、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书本知识”开始。
夜深人静,艺术团老旧的三层小楼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某间宿舍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手电筒的微光。沈遂之蜷在床上,就着那点光,对照着破旧的乐理书和磁带歌词本,嘴里无声地哼唱着,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划过那些代表着音高和节奏的符号。
窗外,远处夜市的大排档传来模糊的划拳声和流行歌曲声,是任贤齐的《心太软》,哀哀切切,飘荡在1995年东北小县城的春夜里。
这声音,和他笔下无声的乐谱,和他灵魂里回荡的前世戏腔与今生捕捉到的流行旋律,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他无人知晓的、充满困惑与渴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