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遂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嘶哑作响的录音机,仿佛要透过锈蚀的外壳,看清里面旋转的磁带上究竟承载着什么魔法。
从那以后,跟着沈鹤听流行歌,成了沈遂之在艺术团灰色生活里一抹奇异的亮色。沈鹤像个孜孜不倦的推销员,把自己省吃俭用买来的、或是跟人换来的磁带,一股脑分享给他。从“四大天王”到 beyond,从叶倩文到王菲,从铿锵的励志歌到缠绵的情歌。沈遂之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全新的旋律、节奏和演唱方式。
他发现,自己这具被戏曲“塑造”过的嗓子,模仿起流行唱法,竟有一种独特的优势。气息的控制,共鸣的位置,音准的把握,这些戏曲打磨出的基本功,让他学起流行歌来事半功倍。他能轻易模仿出那些歌手标志性的颤音、哭腔、高音处理。有时候,他甚至会不自觉地把一些戏曲的润腔技巧,融合进流行歌的演唱里,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让沈鹤拍案叫绝。
“神了!遂之,你真是吃这碗饭的!唱戏可惜了,现在谁还听戏啊!咱要是能这么唱,保准火!”沈鹤兴奋得眼睛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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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沈遂之没想过。他只是觉得,在模仿这些流行歌的时候,灵魂里那个属于前世李可的、沉重的“戏”的包袱,似乎暂时轻了一些。这是一种新鲜的、带着点叛逆快感的释放。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
一次,沈鹤弄来了一盘英文歌的磁带,是美国歌手惠特尼·休斯顿的。那华丽无比的高音、复杂多变的转音、充沛到极致的情感爆发,让两人听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沈鹤试着跟唱,勉强能跟上调,但那些精妙的细节处理,完全抓不住要领。
沈遂之也试了。他能凭借出色的乐感和模仿能力,摸到一些皮毛,唱出个大概。但当他试图去理解那些变化背后的规律,去拆解那些复杂的和声与转调时,他卡壳了。那些蝌蚪一样的五线谱,那些陌生的音乐术语(什么“布鲁斯音阶”、“离调”、“切分节奏”),像天书一样横亘在他面前。
沈鹤挠挠头:“这东西……太深了。咱就模仿个味儿呗!”
可沈遂之不行。前世李可吃够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亏,戏学得再好,也是师傅口传心授,自己囫囵吞枣,到了瓶颈就再也上不去。这一世在戏班,赵老三教戏也多是经验之谈,系统的乐理知识?那是没有的。
他看着磁带歌词本上那些英文单词,看着沈鹤不知从哪搞来的、印着模糊五线谱和注解的盗版音乐杂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读书”的分量,意识到“知识”对于他想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模仿,而是真正理解、掌握甚至创造——有多么重要。
艺术团的文化课,教的还是最基础的语文数学,跟音乐理论不沾边。团里倒是有个老钢琴老师,据说懂些理论,但脾气古怪,平时除了上课,根本不跟学员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