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医院的病区,弥漫着比普通监舍更浓重的消毒水味,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墙壁、被褥、乃至病人身体里透出来的、混合了疾病与绝望的衰败气息。这里的墙壁更白,灯光更冷,气氛也更凝滞。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很快又会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顾景琛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说是病床,不过是比监舍的硬板床多了一层薄薄的、洗得发黄的棉垫。他身上盖着监狱统一配发的、粗糙的蓝色条纹薄被,被子下的身体蜷缩着,单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距离那次让他摔倒在地、加重伤势的劳动,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腿伤的感染非但没有控制住,反而因为监狱医疗条件的限制、他自身的营养不良和持续恶化的心理状态,而变得愈发严重。受伤的小腿部位红肿发热的范围扩大了,皮肤紧绷发亮,按压时有明显的凹陷和波动感,偶尔会自行破溃,渗出黄绿色、带着腥臭味的脓液。持续的感染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低烧成了常态,让他总是昏昏沉沉,却又被疼痛折磨得难以安眠。
然而,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大约两周前,他开始出现频繁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起初只是干咳,他以为是监舍里灰尘太大,或是着了凉。但咳嗽越来越剧烈,常常咳得他直不起腰,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痛,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咳嗽过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喘息,仿佛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很快,他开始咳出粘稠的、有时带着血丝的痰液。同时,低烧变成了持续不退的发热,体温总是在三十八度上下徘徊,盗汗严重,每晚都会浸湿单薄的囚衣和被褥。食欲几乎完全丧失,送到面前的饭菜,他看着就反胃,勉强吞咽几口,也很快会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吐出来。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瘦下去。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颧骨高高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泛着青灰色的苍白,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原本还算结实的身体,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随风飘动。
监狱医院的医生进行了检查,听诊器下,他的肺部布满了粗糙的湿罗音。结合持续发热、咳嗽、咯血、盗汗和迅速消瘦的症状,初步诊断是肺结核,而且很可能是开放性的、具有一定传染性的类型。监狱里人员密集,通风不佳,是结核病传播的温床。顾景琛原本就虚弱的体质和未愈的伤口感染,更是给了结核杆菌可乘之机。
诊断结果出来,他被迅速隔离到了这间相对独立的病房。治疗开始了,是监狱提供的标准化抗结核治疗方案,药片一把把地吃下去。但药物治疗起效需要时间,而且他的身体状况太差,对药物的反应也不佳。咳嗽、发烧、盗汗、乏力的症状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增添了恶心、呕吐和视力模糊的困扰。
他整天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昏迷之间挣扎。清醒的时候,是更难熬的折磨。身体无处不在疼痛:腿伤处火烧火燎的胀痛,胸口撕裂般的咳嗽痛,全身关节的酸痛,还有高烧带来的头痛欲裂。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却仍然感觉氧气不够。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地笼罩在他头顶。
他想喝水,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有火在烧。他虚弱地抬起手,想按呼叫铃,手指颤抖得几乎够不到那个红色的按钮。终于按响了,过了许久,才有一个戴着口罩、眼神冷漠的护士推门进来。
“水……我想喝水……”顾景琛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护士瞥了他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印着编号的、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到门外走廊的公共热水器接了半缸温水,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一句话没说,转身又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在顾景琛听来,却如同隔绝了整个世界。
他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去够那缸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粗糙的被单。他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虚假的舒缓,随即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痰液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溅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没有人进来查看,没有人帮他拍背。只有他自己,在这间空旷冰冷的病房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喘息。
孤独。蚀骨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