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巴黎,凌晨四点。
唐静站在小皇宫花园厅的临时后台,看着工人们搭建T台。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清晨的微光还未透入,只有几盏施工灯投下冷白的光柱,照着飞扬的灰尘和工人额头的汗。T台按照她的要求搭成不规则的弧形,模拟一天中光影变化的轨迹:起始端在阴影里,中间段暴露在下午三点的直射阳光下,末端又回到阴影。巴黎八月的阳光,下午三点,温度能到三十度,而阴影处可能只有二十五度。这五度的温差,正是“智能温控”面料发挥的舞台。
“唐,模特经纪公司刚刚发来最终名单。”索菲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十五个模特,有五个是新人,没走过四大时装周。但她们身材条件好,价格只有资深模特的40%。另外十个,是经纪公司的中坚力量,有经验,但价高。我们的预算,只够请十二个。得裁掉三个。”
唐静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模特卡。新人模特眼神干净,但台风未知;资深模特专业,但可能少点新鲜感。这场秀,要的不只是“走得好”,是“走得对”——要能传达“身体的四季”那种安静、内在、诗意的气质。太过老练的模特,可能把衣服走成商品;太过生涩的,又撑不起场子。
“裁掉两个资深,一个新人。用十一个:五个资深,六个新人。资深带新人,形成梯队。另外,”她指向名单上一个叫“伊娃”的新人模特,照片里的女孩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眼神像晨雾,“她,一定要。她的眼睛,和‘晨雾’那件衬衫,是绝配。”
“好。但伊娃的档期有点问题,她同一天下午四点在卢浮宫有另一场秀,我们的秀三点开始,结束大概三点半,她赶过去可能迟到。”索菲提醒。
“跟经纪公司谈,把伊娃的出场顺序调到第一个。秀一结束,她立刻走,让安娜开车送,应该赶得上。但告诉经纪公司,如果迟到,我们不负责任。”唐静顿了顿,“另外,妆发团队那边,沟通得怎么样?”
“妆发总监是玛蒂尔德女士推荐的,叫让-皮埃尔,在香奈儿和迪奥都做过。但他坚持要用自己的产品,说我们的面料特殊,必须用特制的定妆喷雾,否则汗水会影响面料表现。他的报价,比我们预算高了30%。”索菲苦笑,“而且他要求提前一周试妆,模特必须全部到场。可我们的模特,有一半下周在米兰走秀,回不来。”
“钱可以加,但试妆必须灵活。让-皮埃尔可以来滨城,用我们的工人当模特试妆,我们把数据和效果拍给他。如果他不接受,就换人。巴黎不缺妆发师,缺的是懂我们衣服的人。”唐静语气果断,“另外,音乐和灯光团队,今天下午必须给我最终方案。我要知道每一分钟的光线角度、色温、强度,和音乐情绪怎么配合衣服的变化。这是场‘环境戏剧’,不是普通的走秀。”
“明白。”索菲记录,匆匆离开。
唐静走到T台中央,抬头看玻璃穹顶。八月的巴黎,天空湛蓝。下午三点的阳光,会像一把金色的刀,切进展厅,在黑白大理石上投下锐利的光斑。她的三十五个look,将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行走,在热与凉的温差里呼吸。这个设想很美,但执行起来,任何一个细节出错——比如光线角度偏差一度,音乐卡顿一秒,模特流汗过多——都会让整个概念崩塌。
手机震了,是林卫东的越洋电话,声音疲惫但清醒:“唐静,滨城这边,三十五套样衣全部完成,正在做最后质检。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黎明’那件压轴长裙,裙摆的热敏露珠,在连续温度变化测试中,有5%的珠子响应延迟超过三秒。王教授说,可能是胶囊分布不均导致的。第二,杨姐发现,有一批‘智能温控’面料在运输过程中,因为货舱温控系统故障,经历了短暂的高温,胶囊破损率上升到3%。这批面料做了三件衣服,其中一件是开场的主打款。现在怎么办?”
唐静的心一沉。主打款出问题,压轴款不完美,这都是秀场大忌。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慌张。“那三件有问题的衣服,立刻封存,重新做。用备用面料,小红亲自盯。压轴长裙,让王教授和小红调整热敏线的分布密度,再测。告诉陈师傅,我需要他在三天内,给我一件完美的压轴裙,和一件零瑕疵的主打开场。时间,挤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