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区域,光线相对柔和、温暖,来自墙壁上嵌入的、造型优雅的壁灯,以及几盏摆放在深色实木高几上的、灯罩精美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厅堂的轮廓:墙壁是深胡桃木色的护墙板,上半部分贴着色泽沉静、带有暗纹的丝绸壁布。地面铺着厚重、图案繁复、颜色暗沉的波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几组 宽大、舒适、包裹着顶级小牛皮的沙发和单人椅,随意而有致地摆放在厅堂各处,形成几个相对私密的交谈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雪茄、陈年干邑、顶级皮革、以及一种难以名状、混合了多种珍稀木材和香料的复杂、厚重、令人放松又隐含奢华的气息。
而整个厅堂视觉的焦点,或者说,是所有光线、气息、甚至空间感都隐隐指向的中心,是最内侧、一面完整、没有任何装饰、但经过特殊处理的深色丝绒背景墙前,单独陈列的一个更加巨大、厚重、似乎由特殊防弹玻璃制成、内部有精密温湿度控制系统的独立恒温展柜。
展柜中,一匹丝绸,静静地、平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之上。
正是“湖光·初雪”。
即使隔着数米的距离,隔着那特殊的玻璃,叶蘅和苏芷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匹丝绸散发出的、冰冷、润泽、流光溢彩、仿佛不属于此间的非凡光泽,以及那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吸附感、仿佛能牵动心神、甚至隐隐带来生命力流逝错觉的诡异“场”。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 一片凝固的、拥有生命的月光,又像 一泓深不见底、能吞噬灵魂的寒潭,美丽、静谧、却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而在那个独立恒温展柜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面料是顶级意大利羊绒、颜色是极为沉静的深海军蓝的定制西装。他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微微仰头,似乎正在专注地欣赏着展柜中的“湖光·初雪”。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如同上好铂金般的、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来。
正是雅克·卡斯蒂耶。
与在预展上那种圆滑周到、无懈可击的社交式微笑不同,此刻的卡斯蒂耶,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他的面容依旧英俊、深邃,带着混血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后更显魅力的轮廓。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厅堂精心设计、层次丰富的光线下,褪去了预展时的温和与热情,露出一种如同 打磨过的燧石般的、冷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本质光芒。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介于礼貌与审视之间的弧度,目光平静地投向刚刚进门的叶蘅和苏芷,如同 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在审视两件新送上门、传闻有趣、但真伪与价值尚待评估的“古玩”。
“叶先生,苏女士,” 卡斯蒂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巴黎上流社会口音,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在空旷、安静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的磁性。“欢迎来到‘La Chambre Cachée’。希望我选择的这个地方,不会让二位觉得……过于‘戏剧化’。”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而叶蘅和苏芷,不过是受邀前来欣赏他最新藏品的客人。
叶蘅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谦逊、带着恰到好处学者式好奇与初入隐秘之地的谨慎的微笑,微微欠身:“卡斯蒂耶先生,感谢您的邀请。这里……令人印象深刻。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湖光·初雪’,更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目光,似乎被那匹丝绸牢牢吸引,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探究,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痴迷于古代丝织工艺、初见奇珍难以自持的“研究者”。
小主,
苏芷落后叶蘅半步,同样微微欠身致意,脸上带着专业、恭敬、略显拘谨的助理式微笑,目光飞快而不露痕迹地扫过整个厅堂,重点在几个可能隐藏监控或安保装置的角落、出入口、以及卡斯蒂耶身后、阴影中静静侍立的两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穿着黑色西装、气息沉静的身影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瞬间。
“请坐。” 卡斯蒂耶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厅堂中央、最靠近那个独立恒温展柜的一组沙发。沙发前的矮几上,已经摆放好了三套 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水晶酒杯,以及一瓶已经打开、深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的陈年干邑。酒瓶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雪茄保湿盒。
叶蘅和苏芷道谢,在卡斯蒂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舒适,但支撑力极佳,显然是量身定制的顶级货色。
卡斯蒂耶也在主位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在叶蘅和苏芷身上 温和、但绝无遗漏地扫过,仿佛在重新评估、确认着什么。
“在开始我们‘有趣’的谈话之前,” 卡斯蒂耶拿起矮几上的水晶醒酒器,亲自为叶蘅和苏芷面前的酒杯斟上小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复杂,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请允许我,再次以个人的名义,欢迎二位的到来。并为我之前那些……嗯,不够谨慎的‘安排’,表示歉意。” 他说着,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叶蘅和苏芷示意,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 恰到好处的诚恳,但更深处,依旧是那片冷静、审视的底色。
他指的,自然是之前那些明目张胆的盯梢。
叶蘅同样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理解、宽容的微笑:“卡斯蒂耶先生言重了。如此珍贵的藏品,谨慎是必要的。何况,我们的拜访,也确实……有些唐突。” 他轻轻 晃动着杯中的酒液,让那醇厚的香气充分散发,然后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品味着那复杂、绵长的滋味,赞叹道:“令人难忘的佳酿。如果我没猜错,这至少是五十年的‘生命之水’?”
卡斯蒂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满意的光芒,仿佛叶蘅的“识货”,印证了他的某些判断。“叶先生好眼光。这是1950年的德拉曼(Delamain),来自我个人的一点小小收藏。看来,叶先生不仅对东方古物有研究,对西方的‘液体黄金’,也颇有心得。”
“略知皮毛,不敢在您面前卖弄。” 叶蘅谦逊地笑了笑,放下酒杯,目光 再次转向那个独立恒温展柜,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卡斯蒂耶先生,请恕我直言。那天在预展上,我只是惊鸿一瞥,便已为‘湖光·初雪’的神奇所震撼。今日能如此近距离、不受打扰地欣赏,更是让我……心潮难平。这匹丝绸的‘润’与‘光’,实在是我生平仅见。不知……我们是否有幸,能听您讲讲它的来历?当然,如果涉及您的商业秘密,就当我冒昧了。”
话题,自然而巧妙地,引向了核心。
卡斯蒂耶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手指在水晶酒杯 细长的杯脚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同样投向展柜中的丝绸,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冰冷、润泽、流光溢彩的光华,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悠远,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权衡。
厅堂内,一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隐藏在墙壁和天花板内的、极其高级的通风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水晶酒杯中冰块(如果加了的话)融化、碰撞的、轻微的叮当声。
“商业秘密……” 卡斯蒂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讲故事般的节奏感,“对于大多数客人,是的。但对于像叶先生和苏女士这样,不仅拥有卓越的鉴赏力,更对藏品的源头和背后的故事,表现出如此敏锐和执着兴趣的‘同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丝绸上移开,重新落在叶蘅脸上,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更有深度的交流。” 卡斯蒂耶拿起雪茄保湿盒,用一把小巧、精致的雪茄剪,熟练地剪开一支深褐色、油光发亮的高希霸雪茄,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浓郁、醇厚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酝酿片刻,才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雾,在柔和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部分的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透过烟雾,更加清晰、锐利地看着叶蘅。
“在讲述它的‘来历’之前,” 卡斯蒂耶缓缓说道,烟雾随着他的话语轻轻飘动,“我更好奇的是,叶先生。在预展上,您似乎对‘湖光·初雪’的……嗯,某些‘特质’,有着不同寻常的感知。我注意到,您靠近它时,神色有极其细微的变化。而您身边这位美丽、能干的苏女士,” 他目光 转向苏芷,微微颔首致意,“似乎也提前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劝阻了您过于接近。能告诉我,您当时,感觉到了什么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