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塞纳河左岸的暮色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蓝。街灯尚未完全亮起,但沿街那些历史悠久、灯光永远调得恰到好处的精品店、画廊和私人俱乐部,已然透出温暖、诱人、带着精心设计过的矜持的光芒,如同夜色中一枚枚提前点燃的、价格不菲的萤火虫。
叶蘅和苏芷所乘坐的出租车,在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冷清的十字路口停下。司机按照叶蘅给出的地址,将车停在一家橱窗里只摆着几件造型前卫、让人不明所以的金属雕塑的小型当代艺术馆门前。
“是这里?” 司机狐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显然对这个偏僻、客流稀少的地址感到困惑。
“是这里,谢谢。” 叶蘅用流畅、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外地口音的法语回答,付了车费,与苏芷先后下车。
出租车驶离,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两人站在人行道上,打量着眼前这栋外墙斑驳、爬满枯藤、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历史、与周围那些修缮一新的奥斯曼建筑格格不入的四层小楼。小楼底层是那家灯光昏暗、门可罗雀的当代艺术馆,旁边是一扇紧闭、厚重、没有任何标识、连门铃都看不见的深色橡木门。门上方的墙壁,钉着一块极小、极不显眼、铜绿斑驳、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黄铜门牌,上面用法语花体刻着一行小字:Rue de lAbreuvoir, 7号。仅此而已。没有“La Chambre Cachée”的字样,没有任何指示。
一切,都符合“隐秘之室”应有的低调与排他。
叶蘅和苏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并未直接走向那扇紧闭的橡木门,而是先推开旁边那家当代艺术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艺术馆内空间狭小、冷清,只有寥寥几盏射灯,打在那些造型扭曲、材质冰冷的金属雕塑上,在地面投下怪异、拉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金属、灰尘和某种清冷香薰的气味。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留着利落短发、看起来像是学生兼职的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唯一的一张简约白色工作台后,低头刷着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表情淡漠的脸。
“晚上好,” 叶蘅用平和、礼貌的语气开口,“我们与卡斯蒂耶先生有约。”
年轻女孩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叶蘅身上那套看似低调、但剪裁和面料都透出不凡的休闲装,以及苏芷鼻梁上那副看似普通、但镜片在射灯下偶尔闪过特殊镀膜反光的平光眼镜上,微微停留了半秒。然后,她放下手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好奇或热情的表情,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用同样平淡、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请稍等。”
她拿起工作台上一部老式、黑色、没有拨号盘的电话听筒,按下一个快捷键,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叶蘅的听力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是的……两位……叶先生和苏女士……明白了。”
挂断电话,年轻女孩站起身,走到艺术馆内侧一面看似是完整墙面、挂着几幅色调阴郁抽象油画的墙前。她伸出手,在墙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看起来像是木材天然纹理的地方,轻轻、有节奏地敲击了五下——三短,两长。
无声地,那面墙中间的一部分,向内、向侧悄然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灯光昏暗、向下延伸的窄窄石阶。石阶两侧是粗糙、未经打磨的原始石壁,壁上镶嵌着造型古朴、光线昏黄的壁灯,散发出一种陈旧、阴凉、带着淡淡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味道,与外面艺术馆冰冷、空旷的现代感截然不同。
“请。” 年轻女孩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佛只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储藏室的门。
叶蘅微微颔首致意,率先踏入了那道昏暗、向下延伸的石阶。苏芷紧随其后。就在两人都进入石阶通道的瞬间,身后那面“墙”,再次无声、平滑地闭合,将外面艺术馆微弱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脚下是坚硬、冰凉、略有不平的石阶,头顶是低矮、压抑、仿佛随时会碰到的石砌拱顶。壁灯昏黄的光线,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跃、晃动,投下扭曲、变幻不定的影子。空气阴凉、凝滞,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土腥气和陈旧的、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皮革、雪茄和上光蜡的复杂气息,从下方幽幽传来。
这条隐秘的通道不长,大约向下走了二十几级台阶,便到了尽头。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厚重、深色、带有繁复但已模糊不清的黄铜浮雕的橡木门。门前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门铃或窥视孔。
叶蘅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后,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人声或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门后存在着一个空间,而且,不止一个人。其中一道气息,沉稳、内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刻意收敛但仍不经意流露出的掌控感,是卡斯蒂耶。还有几道,更微弱、更分散、但节奏一致、呼吸悠长平稳的气息,应该是保镖或侍者。此外,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难以忽视的、冰冷、润泽、仿佛带着某种吸附力的“场”……
小主,
是“湖光·初雪”。
它就在这里。就在这扇门后,不远的地方。
叶蘅抬起手,用指节,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不轻不重、节奏清晰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狭窄、寂静的石阶通道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片刻的寂静。
然后,门后传来轻微的、机械传动的咔哒声。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清脆的“咔”一声。
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预想中金碧辉煌、堆满古董的奢华密室,而是一个空间不算特别巨大、但挑高惊人、设计感极强的厅堂。
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多层次、多角度、冷暖交替。高处,是隐藏在仿古木质横梁和深色丝绒帷幔后的射灯,投下聚焦、明亮、如同舞台追光的光束,精准地打在厅堂中央几个独立、厚重玻璃展柜中的藏品上——一件宋代的龙泉窑青瓷大碗,釉色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流转着含蓄、内敛的青色光泽;一幅尺寸不大、但笔力苍劲、意境幽远的明代水墨山水,纸张泛黄,墨色沉郁;还有一套工艺精湛、造型古朴的战国时期青铜编钟,静静陈列,沉默中透着历史的厚重与威严。这几件单独拿出来都堪称镇馆之宝的藏品,在此处却只是背景和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