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卷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人反复摩挲翻阅。
每处关键旁都有簪花小楷的批注,时而引《周髀算经》证其数,时而据《山海经》考其地。
在“公输般转射机”那张潦草的复原图旁,批注者用极细的笔触重绘了传动齿轮,在旁边写:“观天工院‘雷霆车弩’转向机构,似与此理相通。
然彼用铁,此用木,力损其三成。若以熟铁为齿,铜为轴,脂膏为润……”
字迹停在这里,一滴墨渍在“润”字上泅开,像是笔者忽然想起什么,笔尖在空中停留太久。
秦风的目光定在那滴墨渍上。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兰台石室偶然提及“雷霆车弩转向仍嫌滞涩”;想起十天前大比时,公主在弩机工棚前驻足最久,还向徐夫子问了齿轮咬合的间隙;想起今日午后,少府来人闲聊时说“长乐公主这半月,每日在石室待到宫门下钥”……
雨声忽然大了。
他放下帛卷,走到窗前。
秋雨把远山的轮廓洗成淡墨,咸阳宫的檐角在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影子。
那个总穿着月白深衣、发间只簪一根玉簪的女子,此刻是在灯下校勘另一卷竹简,还是倚着兰台的栏杆,看雨打湿庭中那棵她亲手移栽的丹桂?
玉匣底部有东西滑出来。
是张对折的洒金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新鲜,应是今日才写的:
“闻君善解机括,此间或有可参详处。
长夜劳形,望珍重。”
没有落款。
但“长夜劳形”四字的最后一捺,起笔时墨饱锋锐,收笔处却轻轻提起,在笺纸上留下个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在“劳形”二字上迟疑了一瞬。
秦风拿着洒金笺站了很久。直到灯花“啪”地爆开,他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用手指抚过那行字。
触感平滑,可指尖却仿佛触到写信人握笔时,虎口因长年翻阅竹简磨出的薄茧。
他将洒金笺仔细对折,放进贴身的锦囊——那里面装着玄鸟令的仿制副牌、韩信最新送来的北疆地形勘误图,现在多了这张轻如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