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若天工院将来需要量产军械,需要成百上千的工匠同时开工,难道能让每一位工匠,都拥有诸位这般几十年练就的‘火眼金睛’和‘神乎其技’吗?”
老师傅们沉默不语,陷入思考。
“萧何推行这‘定额’、‘标准’,绝非要扼杀诸位的‘手艺’,”萧何语气愈发恳切,“恰恰相反,是要将诸位师傅那玄之又玄的‘分寸’与‘感觉’,想办法变成可记录、可量化、可传授的‘数据’和‘规程’!”
他拿起记录欧师傅操作的那本册子:“比如欧师傅您炼铁,并非每次都是‘大概五斤炭’、‘小半个时辰’,而是在特定条件下(铁料、炉况、天气),有一个相对最优的范围。我们记录下来,反复验证,就能得出一个更精准的‘参考值’。
这个值不是死的,它会因料、因炉、因时而变,但它给出了一个基准,一个让新手不至于完全抓瞎、让熟手可以更高效调整的基准。
这就是‘标准’的雏形——它来源于最高超的‘手艺’,又试图让更多人能达到‘手艺’的门槛。”
他又指向记录孙师傅处理木料的册子:“孙师傅您判断木料阴干,靠的是眼、手、耳、心的综合感觉。
我们记录下来,什么样的分量、色泽、声音、手感,对应什么样的干燥程度,适合制作什么等级的弓胎。
长期积累,就能形成一套相对客观的‘检验标准’。
新手可以对照学习,快速入门;老师傅也可以参考,减少误判。
这并非否定您的经验,而是将您的经验‘显性化’、‘结构化’。”
萧何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诸位师傅,天工院要强,不仅要有一两位大师,更要有一套能让普通工匠经过系统训练,就能稳定产出合格、优良产品的‘方法’和‘规矩’!
这规矩,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你们——最顶尖的匠人——的最佳实践中总结、提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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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是被规矩束缚的工匠,你们是制定这规矩的‘宗师’!”
“制定规矩的宗师?”欧师傅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吴师傅、孙师傅等人也神情动容。这个说法,一下子将他们从“被管理者”、“被约束者”的位置,提升到了“立法者”、“奠基者”的高度!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一种对他们毕生技艺价值的最高肯定!
禽滑厘适时开口,感慨道:“萧司正此言,深得墨家‘尚贤’、‘立规’之要义!
墨家亦重技艺传承,然以往多赖师徒私授,易失真,难广传。
若能将诸位大匠之绝艺,化为此等可传之‘法’,则我天工院技艺,可保百年不衰,惠及后世无穷!此乃大功德啊!”
几位老师傅彻底被说动了。
欧师傅站起身来,对着萧何抱拳,语气激动:“萧司正,老汉……老汉糊涂了!
只当您要拿死框框套我们,却不知您是要把我们这点吃饭的本事,变成能让更多人吃上饭、让大秦更强盛的宝贝!
这……这还有啥好说的?您需要怎么记,怎么量,尽管吩咐!老汉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吴师傅、孙师傅等人也纷纷起身表态,愿意全力配合工政司的工作,将他们的经验贡献出来,共同制定那源于实践、指导实践的“活”的标准与定额。
萧何长揖还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巧妙地化解了“标准化”与“工匠经验”之间的对立,将矛盾转化为合作,将阻力转化为动力。
一场潜在的危机,化为了深化改革的契机。
经此一事,工政司与各工坊的协作进入新阶段。
老师傅们从“抵触者”变成了“积极参与者”,他们与工政司的吏员、算学人员一起,开始系统地将那些宝贵的“经验”、“感觉”,转化为一条条可操作、可检验、可调整的“工艺参数”和“作业标准”。
天工院的标准化之路,在尊重匠人、依托匠人的基础上,终于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
而萧何那化解矛盾的智慧与手腕,也再次令全院上下,叹服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