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和,亲自为几位老师傅斟上热茶,“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强推新规,只是想与诸位聊聊‘手艺’,聊聊咱们天工院立院的根本。”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不知萧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态度诚恳,也便耐着性子坐下。
萧何先拿起一块铁锭,问道:“欧师傅,您看这块铁,若用以打造锄头,该如何处理?若用以打造刀剑,又该如何处理?”
欧师傅瞥了一眼,随口道:“此铁含杂较多,打造锄头,需高温久炼,尽量去除杂质,但也不必过于精纯,费工费料。
若打造刀剑,则需精选其中质地相对均匀者,反复折叠锻打,夹钢淬火,方堪一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么,”萧何指着木牍上记录的一段,“三日前未时,您在丙字号炉,处理一批类似铁料,用于打造枪头。
您当时加了两次炭,分别是几斤几两?
鼓风时长几何?
首次锻打时,铁坯颜色如何?您判断可以锻打的依据是什么?”
欧师傅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不确定地说:“大概……加了两次,每次约莫……五斤炭?
鼓风……小半个时辰?
铁色……红中带黄,有点‘飘火’了,就该下锤了。”
萧何点点头,示意旁边吏员翻开一本记录册,念道:“据观察记录,未时三刻,欧师傅于丙字号炉,处理铁料约三十斤。
首次加炭,上秤称量为五斤二两;鼓风时长,以漏刻计,为两刻又三分之一(约合34分钟);
首次锻打时,炉中铁坯呈亮红色,边缘有细小黄色火苗跳跃,欧师傅言‘火色到了’,遂取坯锻打。”
记录之详细,竟与欧师傅模糊的记忆基本吻合,甚至更精确!欧师傅睁大了眼睛。
萧何又拿起一段木料:“孙师傅,您看这段柘木,若制弓胎,阴干需多久?何以判断其已干透?”
孙师傅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纹理,嗅了嗅:“此木质地紧密,新伐不久,依老汉看,置于通风阴凉处,至少需阴干一年又半载。
判断干透,一是掂其分量,二是观其色泽,三是听其叩击之声,沉闷转为清脆,四是……嗯,手感,干透之木,触之温润,不潮不涩。”
“那么,”萧何又示意吏员,“去岁八月入库的那批柘木,您负责处理的那部分,最终阴干时长几何?出材率几成?制成弓胎后,试射结果如何?”
孙师傅想了想,答道:“那批木料好,阴干了差不多一年零四个月。
出材率……约莫六成吧。
制成的弓胎,拉力足,回弹好,试射五十步,十中七八。”
吏员再次翻开记录:“去岁八月乙批次柘木,孙师傅经手三百段,阴干于甲字三号库,历时一年三个月又二十天。
最终成材用于制弓胎者,一百八十七段,出材率约六成二。
制成标准战弓五十张,经弩机所试射,平均五十步靶命中率七成五,其中优等弓十五张,命中率九成以上。”
数据再次高度吻合,且更系统。
萧何放下手中物件,目光扫过几位神色开始变化的老师傅,诚恳地说道:“诸位师傅,萧何知道,你们毕生心血,尽在这‘手艺’二字。
这‘手艺’,是经验,是感觉,是无数次成功与失败积累下的‘分寸’。
这‘分寸’,千金难买,是天工院的瑰宝,萧何岂敢轻弃?”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厚厚的记录木牍:“然则,诸位师傅可曾想过,你们这宝贵的‘分寸’、‘感觉’,如何能传承下去?
难道只靠口传心授,让徒弟在您身边看十年、二十年,才能勉强摸到门道?
若您偶有不适,或一时疏忽,这‘分寸’拿捏差了半分,一炉好铁可能就废了,一张良弓可能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