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将秦风比作商鞅、吴起,暗指其变法虽有效,但会引来杀身之祸,更会败坏国家根基。
殿中气氛更加凝重。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一直沉默倾听的始皇,终于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哭诉的周青臣,又看了看肃立的秦风、李斯、蒙毅,最后落在那份被掷于殿前的竹简上。
“周青臣。”
始皇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言秦风为商鞅、吴起。朕且问你,商鞅变法,秦国可强?”
周青臣一愣,只得道:“……强。”
“吴起治楚,楚国可盛?”
“……盛。”
“既如此,变法强国,有何不可?”
始皇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意味,却让周青臣如坠冰窟,“至于民风趋利……朕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为的便是‘同’。
民以食为天,以利为趋,自古皆然。秦法森严,导民以耕战,以军功。
天工院之新法,使民得利,使国得强,与秦法何悖?与朕之‘同’,何悖?”
他顿了顿,又道:“你言其‘夺民之业’、‘动摇国本’。
朕只看到,新盐价廉,百姓受益;新绸上市,咸阳欢腾;新式农具推广之处,今岁麦苗尤盛。
此乃动摇国本,还是稳固国本?至于河东、邯郸之事,朕已严惩凶徒。
若因歹人作乱,便否定新法,与因噎废食何异?”
“陛下!老臣……” 周青臣还想争辩。
始皇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年事已高,忧心国事,朕知之。
然治国之道,当与时俱进,岂可拘泥古法,一成不变?天工院之事,朕自有分寸。
你等博士,当精研学问,以备咨询,而非妄议朝政,攻讦能臣。
今日之言,朕当你老糊涂了,不再追究。退下吧。”
“陛下!”
周青臣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到的却是始皇那深邃平静、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满腔悲愤与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颤巍巍地叩首,在同伴的搀扶下,踉跄退回了班列。
一场来势汹汹的朝堂发难,在始皇的定调下,戛然而止。
支持变法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保守派则面色灰败。
始皇看向秦风,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秦风。”
“臣在。”
“天工院所为,朕心中有数。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当更谨慎,思虑当更周全。莫负朕望。”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风肃然下拜,他知道,这场辩论他看似赢了,但皇帝的话,既是支持,也是提醒,更是警告。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离去。
周青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背影佝偻。
而秦风走出章台宫时,初夏的阳光炽烈,他却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这场朝堂激辩,表面上以始皇的支持告终,但新旧观念的冲突,利益的博弈,绝不会就此平息。
它只是从公开的朝堂,转向了更深的暗流。
而他能做的,唯有将“格物”之路,走得更加坚实,用更多的实效,来回击所有的质疑与非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