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清明时节,关中和关东都下起了连绵的春雨。
雨丝细密,昼夜不息,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个祭奠亡灵的节气,洒下无尽的哀思。
然而,在邯郸郡治所邯郸城外,新近落成的“天工院官营织坊”新区,这场春雨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腥的毁灭。
这片织坊区,是少府与天工院合作,在关东地区设立的第一个大型官营纺织基地,旨在利用当地优质的蚕丝资源和相对成熟的织工基础,推广“天工织机”,生产质优价廉的丝绸,进一步冲击旧有布商垄断,并保障北伐大军的被服供应。
织坊内,已安装了上百架新式织机,培训了数百名织工,刚刚开始批量出产,便因优异的品质和“官验”标志,在市场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自然也触动了邯郸本地及周边传统布商巨贾最敏感的神经。
雨夜,子时。
织坊区除了几处巡夜岗哨的灯火,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黑暗与雨声交织的寂静。
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
围墙外的荒野中,数十个披着蓑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悄然逼近。
他们动作娴熟,分工明确。
有人用特制的钩索,悄无声息地攀上围墙,解决了墙上巡哨的兵丁。
有人用利斧劈开侧门的门栓。
更多的人,则从随身携带的、防水油布包裹中,取出一个个陶罐,罐口散发着刺鼻的火油气味。
“动作快!按图纸,甲字号到戊字号工坊,里面都是新织机,浇油,点火!己字号是仓库,有丝有布,也烧了!庚字号是匠人居所,不准碰,免得惹出大乱子!”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雨声中指挥,带着浓重的赵地口音。
黑影们如鬼魅般潜入工坊区,两人一组,扑向各自的目标工坊。
他们砸开窗户,将火油疯狂泼洒进去,尤其是那些崭新的、在黑暗中泛着木壳幽光的“天工织机”。
然后,火折子亮起,投入。
“轰——!”
“轰轰——!!”
橘红色的火焰,几乎是同时在数间最大的工坊内爆燃而起!
火舌瞬间吞噬了泼满火油的织机和堆放的丝绸半成品,发出骇人的爆裂声,迅速蹿上房梁!
干燥的木材、丝绸、火油,在雨中形成了奇异的燃烧景象,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即便在雨夜中也清晰可见!
“走水啦!走水啦——!!”
凄厉的警锣和呼喊声终于划破雨夜。
留守的郡兵、工坊护卫、以及被惊醒的工匠、墨家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出,试图救火。
然而火势太猛,又有多处同时起火,加之夜雨影响,救火极为困难。
更可怕的是,那些纵火者并未立刻离去。
他们显然都是亡命之徒,见有人来救火,竟悍然拔出刀剑,迎头砍杀!
他们目的明确,不仅要毁掉织机和货物,更要制造恐慌,打击官坊威信。
“保护织机!能抢出一台是一台!”
一名墨家游侠弟子,也是织坊的技术指导之一,姓邓,怒吼着,不顾火势,带着几名墨家弟子和工匠,冲向最近的一处起火工坊,试图抢救里面结构最复杂、造价最昂贵的提花织机。
然而,他们刚冲进去,便被数名凶徒拦住。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鲜血瞬间迸溅!
邓姓墨侠挥剑刺倒一人,但肩头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踉跄后退,又被一名凶徒从背后砍中,惨叫着扑倒在地。
另外几名墨家弟子和工匠也陷入重围,非死即伤。
“邓师兄!” 远处其他墨家弟子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凶徒和熊熊大火阻隔。
整个织坊区彻底陷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