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走过去,平静地将这本《旧世诗抄》交给王肃,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它扔进投料口,或许还会得到一句“工作细致”的认可。然后,她可以继续她来之不易的、在档案司的安稳工作,像过去几年一样,做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齿轮,慢慢往上爬,或许有一天,能获得一个更安全、更舒适的位置。姐姐?那只是一个早已被时代洪流冲刷掉的、不该被提及的名字。
毁灭?
她也可以,在走向投料口的最后几步路上,趁王肃不注意,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就着转运车上某堆即将入炉的废纸,一起推进去。让它彻底消失,连同上交可能带来的、哪怕一丝微小的审查风险,都一同湮灭。姐姐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亲手痕迹,由她这个妹妹,亲手送入烈火。
两个选择,结局似乎都是一样的——姐姐的笔迹,姐姐存在过的这部分证明,消失。
可这怎么能一样?
上交,意味着她亲自将姐姐最后的遗物(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遗物)交给了毁灭它的机器,并承认了它的“禁忌”与“无用”。而毁灭,至少……至少是由她亲手为姐姐送行,带着一种无声的、决绝的告别与守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冰冷的恐惧与一种滚烫的、名为“不甘”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剧烈冲撞、撕扯。她想起小时候,姐姐在夜晚偷偷给她读这些“禁诗”,声音轻柔,眼睛里闪烁着与这红城规整光芒截然不同的、星星一样的光。那些关于海洋、关于旷野、关于爱与自由的句子,曾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带着明确的催促意味。
“林枕沙,还没好?”王肃的声音透过通道传来。
林枕沙猛地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单薄得可怜、却重逾千钧的小册子,姐姐清秀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而坚定。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走向焚化控制室,也没有将册子丢入转运车。
她迅速转身,面向那排她刚才藏身的、布满阴影的档案柜。手指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柜子与墙壁的夹缝间摸索着。那里有一个因年代久远而微微变形产生的、极不起眼的空隙。她曾有一次整理档案时偶然发现。
她用身体死死挡住可能的方向,将那份《旧世诗抄》用力地、尽可能深地塞进了那个缝隙里。粗糙的水泥墙面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刺痛。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着空了的转运车,朝着焚化控制室的方向,迈步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着车把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刚刚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通道尽头的幽蓝光芒依旧冰冷地闪烁着,映着她走入光区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那本记载着旧梦与星光、承载着一个人最后痕迹的《旧世诗抄》,暂时隐匿于铁幕之后的阴影里。
而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今夜,在恐惧的顶点,她选择将那片危险的星光,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