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深处,黑得能吞掉声音。
周砚背抵砖壁,喉头腥甜未散,却死死盯着顾夜白的手——那手正按在西墙最底下一砖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砖缝,像在辨认一道旧伤的走向。
槐汁的微苦混着新泥的腥气钻进鼻腔,他忽然呛咳一声,血沫溅在自己手背上,黑红黏稠。
“别信东墙……”他哑着嗓子重复,话音未落,“咔哒”一声闷响自头顶炸开——铁闸坠落,震得砖灰簌簌而下,彻底断了退路。
顾夜白没回头。
他只是屈指,剑鞘尖端轻点砖心。
不是刺,不是凿,是叩。
一叩,二叩,三叩。
第三下落定,整面墙竟微微一颤,砖缝里浮起一线极细的磷光——那是苏锦瑟今晨塞进他袖中的“引霜粉”,遇潮即显,专为验这堵墙是否刚被糊过。
光起,人动。
孤辰剑未出鞘,剑鞘却已如锥破土,直没入砖缝三寸。
他腕一沉,臂一拧——
青砖崩裂,碎屑激射如雨,烟尘翻涌中,一道幽深拱门赫然洞开。
冷风从门内倒灌而出,带着陈年木料腐朽的酸气、干麦壳的微甜,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霜味。
三百二十七具薄棺,整整齐齐,列于密室之中。
无盖,无饰,棺身素白,唯有棺盖正中,以朱砂刻着一个名字:赵铁柱、李杏花、王小满……笔画歪斜,却力透木纹,像是冻僵的手指蘸着血写就。
周砚腿一软,几乎跪倒。
他扑到最近一具棺前,手指颤抖着搭上棺沿,指甲刮过木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不敢掀,又不得不掀——十年了,他刻过三百二十七次名字,却从未敢掀开过一具。
“开。”顾夜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而平,没有催促,只有一字。
周砚闭眼,吸气,掀棺。
棺盖掀开半尺,月光斜斜切进来,照见内里——空。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没有腐臭。
只有一张泛黄纸契,静静躺在棺底,墨迹未洇,朱砂印鲜红如血:
【永宁三年冬,饥民赵铁柱自愿卖身听雪楼旗下丰年米行,契成,银五钱,粮三升。】
买主落款处,赫然是“听雪楼·谢珩亲批”。
周砚浑身一抖,那张纸从指间滑落,飘在半空,像一片将死的枯叶。
他猛地抬头,望向顾夜白:“他们……没埋人?他们用名字领抚恤,用空棺造冤案,用卖身契当铁证……”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忽传重物撞击之声!
铁闸震颤,火把光影在拱门外疯狂晃动——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顾夜白却已转身,走向第二具棺。
他俯身,单手托起棺身,稳稳叠上第一具。
再取第三具,再叠。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空棺一具具垒高,无声无息,却似在搭建一座祭坛。
当第七具棺叠至顶端时,他解下肩头空棺,置于最高处。
棺盖掀开,青铜铸范、阴刻钱模、压印铁砧……十二件癸亥赈钱模寒光凛凛,静静卧在麦秸之中,云雷纹底印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