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中紧紧抱着那卷金丝蚕帛,帛角已被体温与汗渍浸软,边缘微微卷曲,却依旧沉得压手。
他本想烧。
就在方才,他摸出了火镰,指尖刚擦出一点火星——可就在那簇幽蓝火苗腾起的刹那,一只手掌,无声无息按住了他的腕骨。
不是钳制,不是压制,只是轻轻一覆,却重如千钧。
顾夜白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垂眸望着他掌中那点将燃未燃的火。
“烧了它,”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刃,剖开晨风,“你便还是刑狱司的狗。”
周砚浑身一颤,火镰“当啷”坠地。
顾夜白未看他,目光只落在那卷帛上,片刻后,才缓缓抬眼,望向桥额上那三字新名,望向桥头孩童手中摊开的名录,望向桥下湍流中倒映的、正在升起的朝阳。
“交出来,”他说,“你才是当年那个,敬她的人。”
风忽然静了。
连桥下流水都缓了一拍。
周砚僵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陷进掌心旧伤,血又慢慢渗了出来。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三十年的铁锈与胆汁。
他低头,盯着怀中那卷帛——金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墨字狰狞如咒,朱印灼目似烙。
他忽然仰起脸,望向乔额。
三字之下,三百二十七粒龙鳞麦,正迎着初阳,悄然反光。
像三百二十七双眼睛,在等一个答案。
他颤抖着,颤抖着,终于松开手指。
金丝蚕帛滑落掌心,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塞进桥墩一处隐秘暗格——那地方,原是旧时藏酒、藏火药的密窍,砖缝极窄,需以指腹反复摩挲才能探到凹陷。
此刻,他五指染血,硬生生将帛卷一寸寸推入,直到最后一角消失于黑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砖缝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他伏在桥墩上,额头抵着冰冷青石,嘶声低语,嗓音破碎如裂帛:
“总纂……每月十五……必赴‘听雪楼’……”周砚伏在桥墩上,额头抵着青石,冷汗混着血水蜿蜒而下,渗进砖缝里——那地方他亲手封过三次:一次藏酒,一次藏火药,第三次,藏罪。
可这一次,他塞进去的不是烈酒,不是硝磺,是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证词,是苏家满门未寒的骨证,是刑狱司总纂亲笔朱批、盖印、焚香默诵后才敢落墨的“铁案”。
他喉头一哽,腥甜直冲齿间。
不是痛,是锈——三十年执刀断案,刀刃早被权贵磨钝,刀柄却越攥越烫,烫得他指骨发颤,烫得他不敢再看桥额那三字。
“昭冤桥”。
不是“昭雪”,不是“平反”,是“昭冤”。
一字之差,千钧之重——昭者,明也;冤者,未白之屈,未偿之血,未散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