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挖得极狠,极准,仿佛那不是地,是他自己的皮囊;那不是铁箱,是他三十年来唯一不敢剖开的心脏。
麦粒不断滑落,又被风卷起,又被孩童拾起。
顾夜白没下令停。
他只对老陶头孙子低声道:“筛匾铺满四围。麦粒落地者,由稚子拾归。一粒不弃,如一人不忘。”
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风中。
老陶头孙子立刻应声,转身疾奔。
不多时,数十只竹匾从村中抬出,沿麦山一圈圈铺开,匾沿压着青石,匾底垫着祠堂旧瓦。
一群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匾边,小手摊开,眼也不眨,专候那簌簌滚落的金芒——一粒,两粒,三粒……麦落匾中,清脆如珠玉击磬。
这是稳人心的令。
更是断后路的局。
周砚若想毁证,必先掀麦;掀麦则必惊动孩童;惊动孩童,则骰匾必响;一响,便是千目所视。
他逃不掉。
也藏不住。
裂缝越来越深。
周砚喘息粗重如破风箱,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不是铁锈,是铜扣。
他猛地发力,一把攥住,往上一拽!
“咔哒。”
一声钝响。
半截铁箱被硬生生拖出地缝,箱盖豁然弹开,内里幽暗,泛着陈年油蜡与铁腥混融的冷气。
箱底,静静躺着三卷黄帛。
帛面无题,只在卷首一角,用朱砂点了一枚小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
“刑狱司·周砚亲录”
风忽止。
连玉蝉的余震,都似被这方寸铁匣吸尽。
周砚僵在原地,手指还扣在铜扣上,指节泛白,微微抽搐。
他盯着那三卷帛,盯着那枚朱砂印,盯着自己三十年来最不敢直视的落款。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铁箱“咚”一声,沉回裂缝边缘。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麦山,越过人群,越过那三十步外静立如碑的素影,最终,停在顾夜白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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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翕动,没发出声。
可顾夜白读懂了。
那不是求饶。
是交付。
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把刀柄,递向仇人。
麦山裂口边缘,焦土簌簌剥落,铁箱半悬于断崖般的地缝之上,箱盖大张,如一张无声嘶吼的嘴。
风停了。
连玉蝉最后一丝震颤也消尽了,天地忽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不是空无,是蓄势。
是千百双眼睛屏住呼吸,是三百二十七颗心在胸腔里同时悬起,只等一声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