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入麦,发出沉闷的“噗”声,像扎进一具温热的胸膛。
麦粒哗啦滑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土层。
他挥锹,再挥,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指甲翻裂,虎口崩血,血混着麦粉糊在锹柄上,黏腻滚烫。
第三锹下去,铲尖“铛”一声撞上硬物。
不是棺木。
是朽木,是腐钉,是三十年深埋的恨意。
他疯了一样扒开浮麦与湿土,终于,一具半塌的黑棺露了出来——棺盖早已朽烂,仅余半截棺身,内里空荡,唯有一叠泛黄账册,用油纸层层裹着,最上一页被潮气洇开,墨迹晕染如泪,却仍可辨出几个字:“刑狱司·癸亥年冬·赈粮出入折”。
他伸手去抓。
指尖刚触到纸角,忽听身后一声压抑的哽咽。
一个佝偻老者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麦堆上,麦粒飞溅:“周大人……小的……小的当年是西门驿差役!您亲口下令,把冻僵的灾民拖进枯井活埋……说‘省粮、省棺、省哭声’……小的……小的亲眼见您用火把燎了苏家粮仓门楣上的‘义’字……”
话音未落,又有两人膝行而出,额头抵地,声音嘶哑:“我兄弟……是您指派的押粮校尉……账册上‘损耗’二字,是您朱笔圈改……实为倒卖军粮换银买官!”
麦山无声。
可那三百二十七根竹签,忽然齐齐震了一下。
周砚僵在原地,手还悬在账册上方,指尖离纸只半寸。
风掠过麦山,吹动他散乱的鬓发,也吹开他胸前半幅撕裂的官袍——露出心口一块溃烂的旧疤,皮肉翻卷,墨色深褐,隐隐透出反写的“苏”字轮廓,边缘早已溃烂发黑,像一滴凝固三十年、再也化不开的毒血。
周砚喉头一哽,不是哭,不是喘,是某种被活生生撬开颅骨、灌进三十年锈蚀铁砂的窒息。
他忽然仰头——不是望天,而是死死盯住麦山顶端那三百二十七根竹签中最高的一支,上面墨书“苏氏锦瑟·癸亥年冬·未冠”。
然后,他笑了。
不是癫狂,不是崩溃,是三十年压在舌底、碾在齿缝、熬在骨髓里的笑,终于冲破溃烂的喉管,炸成一声嘶哑如裂帛的狂啸!
“哈……哈哈哈——!!”
小主,
笑声未落,他双臂猛地向两侧撕扯!
粗布官袍应声崩开,襟口豁然大裂,露出心口——那里皮肉翻卷,脓血暗结,一道反写的“苏”字深嵌其中,墨色早已溃烂发黑,边缘泛着紫灰死气,像一枚烙进血肉的诅咒,更像一道自戕三十年的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