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麦堆成山,压垮虎皮

麦山堆起时,天刚破晓。

不是人推的,是风推的——风从断桥方向来,裹着昨夜未散的纸灰与麦香,卷着漏袋里簌簌而下的龙鳞麦粒,一层层叠上去,越堆越高,越压越实。

金灿灿的麦子在初阳下泛着青铜色的光,像熔化的铜汁凝成山脊;三百二十七根竹签斜插其间,每根签上墨书一名死者姓名,字迹深浅不一,有孩童歪扭的笔画,也有老人颤抖的枯钩,风过时簌簌轻响,如低语,如抽泣,如三百年未闭的喉。

村口那片荒地,一夜之间成了活祭坛。

周砚被两名青壮架着拖来时,双腿早已软得不成形。

铁链早被卸了,可膝盖骨还在打颤,仿佛那晚祠堂地砖缝里钉进去的不是铁,是他三十年脊梁的铆钉。

他被按跪在麦山前,黄泥混着麦芒糊了半张脸,发髻散开,灰白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像一张被撕开又胡乱糊回去的旧榜文。

没人说话。

连哭声都压着——流民们静立如碑,粗布衣襟被风吹得贴在嶙峋肋骨上,眼窝深陷,却亮得吓人。

他们不看周砚,只盯着麦山,盯着那随风微晃的竹签,盯着麦粒缝隙里偶尔露出的一角褪色布头——那是癸亥年苏家赈粮袋的麻边,还带着火场熏出的焦痕。

“大人。”苏锦瑟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冷玉落进瓷盘,“您当年经手焚船案、查抄义仓、督运赈粮……这麦山里,哪一袋封口绳结,是您亲手系上的?”

话音未落,老陶头孙子已捧来一只竹筐,里面静静躺着七只残破酒坛碎片,釉色斑驳,边缘锋利如刀。

他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桥缝渗出的血泥,在麦山基座第一层麦粒间嵌入一片碎陶——陶面朝外,裂纹天然成势,再嵌第二片、第三片……七片拼合,日光一照,赫然是个“冤”字,朱砂未干,墨痕未冷,灼灼刺目,直烧进人眼底。

周砚喉头一滚,想吐,却只呕出一口带腥气的唾沫。

就在这时,顾夜白走了过来。

他没穿剑,没佩刀,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赤足踩在麦粒上,脚底沾满金粉似的碎芒。

他停在周砚面前,弯腰,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把黑柄铁锹——锹刃磨得极亮,映得出人扭曲的眉眼。

“大人若觉冤枉,”他声音低沉,却无半分讥诮,像山涧石底涌出的水,“可自行掘开麦山验看。”

四周死寂。

连风都顿了半息。

周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锹柄。

可那锹太沉,太亮,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刃口上一道细微的划痕,像一道陈年旧疤,也像一道未愈的誓约。

他接了。

不是因为信自己清白,而是因为不敢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