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未落,杀气先至。
那枚铁令钉在青石门槛上,嗡鸣不止,震得供词纸角簌簌轻颤,也震得祠堂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乌金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怜悯,没有迟疑,只有一片淬了寒霜的漠然,像看一群待宰的牲口,或一桩待抹的污迹。
“即刻交人。”黑袍人声不高,却压过了山风、压过了残钟余响,更压过了村民喉头未咽下的抽气,“周砚,连同所有证物。半个时辰内不从,双星亭——勾结逆党,夷为平地。”
话音落地,马蹄齐踏半步,铁甲微响,如群狼低嗥。
人群猛地一退,老陶头孙子却没动。
他肩头还沾着火场灰,赤脚踩在焦土上,棍尖拄地,指节绷白,脊背挺得比断桥残桩更直。
他身后,瘸腿赵伯松开拐杖,从腰后抽出一把豁了刃的柴刀;灶膛边烤糊饼子的王婶甩掉围裙,抄起门后铁锹;连几个蹲在墙根晒麦的老汉,也默默起身,拾起镰刀、扁担、磨得发亮的锄头柄……没人喊,没人吼,只是静默列阵,如一道生了根的堤,横在桥头,横在黑旗与村口之间。
顾夜白没看他们。
也没看周砚,没看铁令,甚至没看那群黑衣快马。
他转身,赤足踩过碎瓷、麦粒与未干的茶渍,走向村东酒窖——那扇低矮木门,三年来从未被外人推开过。
酒窖阴凉,霉味混着陈年酒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三只粗陶坛静静立在最里头,坛身斑驳,泥封完好,坛底刻着极细的“安桥”二字,笔锋微颤,是苏锦瑟亲手所刻。
他抱出三坛,一坛在左,一坛在右,最后一坛稳稳托于臂弯。
脚步不疾不徐,重返祠堂前阶。
日头偏西,光斜斜切过断桥残影,落在他赤裸的脚踝上——旧伤疤蜿蜒如蛇,却不见一丝血色,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他将中间那坛置于青石阶正中,指尖一挑,泥封应声而裂。
“嗤——”
酒香未散,异象已生。
琥珀色酒液倾入粗陶碗中,澄澈如秋水,却在触碗刹那,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金芒。
那金芒并非浮于表面,而是自酒液深处浮升,聚拢、延展、凝形——
一行行名字,浮现而出。
【癸亥年七月十五,苏氏粮船靠岸,焚于双星渡口。】
【死者三百二十七人:赵大柱,三十二岁,双星亭西柳巷,种麦为生……】
【李阿秀,七岁,同上,随母卸货,未及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