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坏麦钓鱼,钓的是龙鳞

他们掘得极快,极准。

三铲破表土,五铲见桩基。

假账本裹着油纸埋在浅层,一掀即出——泛黄纸页上朱砂勾画的“癸亥冬赈”字样,在雨水冲刷下迅速洇开,字迹扭曲如泣血蚯蚓,赫然露出底下一行小楷:“万丰栈·庚子春购麦三万石,价银二十七万两”。

假的。

可太真,真到令人胆寒。

顾夜白瞳孔微缩——不是为假账,而是为那两人俯身时,袖口翻出的一线暗金:云纹未绽,却已生煞。

万丰栈的人,敢动苏家遗粮,还敢亲自来掘……说明他们笃信这账本就是铁证,更笃信——无人敢查万丰栈的账。

可他们不知,真正的账本,早不在土里。

三日前夜粥郎掮担踏雪,不是追踪,是布引渠。

他沿山势暗凿三道泄洪沟,引的是春汛头水;昨夜暴雨初至,他便已借修堰之名,混入村中匠队,将一截中空竹节塞进主渠闸口——真账本就藏在竹节腹内,油布三层,蜡封七道,随急流顺渠而下,此刻,已在双星亭后灶房陶昭明手中。

雨愈狂。

黑衣人取走假账,转身欲撤。

一人靴底踩过新土边缘,碾碎一粒未尽麦仁——那点暗红蜡封弧度,在电光劈落的刹那,映得如同凝固的血珠。

顾夜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未起,雷未落,他已收目。

——饵已吞尽。钩,该收了。

黎明前最黑一刻,雨势稍歇,云隙漏下一线惨青天光。

顾夜白立于村东磨坊顶,蓑衣未披,任湿发贴额。

脚下,村民正冒雨抢修被冲垮的田埂,泥浆裹着断枝翻涌,号子声嘶哑而倔强。

脚步声踏着积水奔来。

老陶头孙子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将一块青砖死死护在怀中,砖缝里卡着半片龙纹玉珏——断口嶙峋,玉质温润中泛着旧年宫灯熏出的微黄,龙睛处一点朱砂沁痕,与苏家抄家清单末尾那行小字严丝合缝:“御赐‘承乾’玉珏一枚,龙首缺,朱砂点睛,癸亥年冬颁”。

少年仰头,雨水顺着他下巴砸在砖面上,声音却稳得惊人:

“他们咬钩了,钓上来的……是龙鳞。”

远处官道,八抬大轿破雨而来,去而复返。

轿帘微掀,金线绣的云纹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而锐的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终于被生生撕开。

顾夜白垂眸,接过那块湿透的青砖。

指尖抚过断口,冰凉,锋利,带着二十年前宫墙根下未散尽的檀香与血锈。

他没说话,只将玉珏轻轻撬出,用一方素净麻布裹好,又取来今晨新蒸的麦糕——黍米揉得极韧,热气氤氲,麦香浓烈,盖住了所有冷意与腥气。

他掰开一角,将玉珏裹入其中,再仔细捏合,封口处点了一粒新碾的赤髓麦仁,红得灼目。

然后,他蹲下身,把麦糕递给一直默默站在阶下的昭影。

六岁的女孩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深潭底的星子。

顾夜白看着她,声音低而沉,如石坠古井:

“送去双星亭。放在供桌中央。”

昭影接过麦糕,踮起脚尖,小手攥得紧紧的。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