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无树,唯有一座孤坟,坟头野草疯长,石碑倾颓,苔痕斑驳,只余一个“义”字尚可辨认,其余字迹早已被风雨啃噬干净。
顾夜白松开昭影的手,蹲下身,拨开乱草,露出碑底一道浅浅刻痕——不是墓志,而是七个叠压的“琴”字,深浅不一,刀锋各异,有的凌厉如剑,有的圆润似水,有的甚至带着孩童稚拙的抖意。
他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声音低哑如砺石相磨:“你娘埋过七个假身份,只为护住一个真名字。”
昭影仰头看他。
他垂眸,目光落在坟前一株野梅上——枝干虬曲,花苞未绽,却已有暗香浮动。
“如今,”他顿了顿,风掀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她不需要名字了。”
昭影没哭,也没问。
她只是踮起脚,伸手折下一小截枯梅枝,轻轻插进坟前松软的泥土里。
枝条瘦硬,断口渗出一点清冽汁液,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风又起了。
这一次,是从西边来,裹着麦香与土腥,掠过荒坡,拂过坟头,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昭影望着那截新插的梅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爹,今晚……我想教他们拼字。”
顾夜白没应。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极缓地拭去她眉心一点沾上的草屑。
动作很轻,却像在抹平一道尚未落笔的裂痕。
远处,晒谷场上空,云层渐薄,天光一寸寸沉下来,染得麦垛边缘泛起金边。
风,在等。夜色如墨浸透村落,晒谷场却未沉寂。
麦粒尚存白日余温,散落于粗粝石板上,泛着微哑的光。
村童们没等昭影开口,便已三三两两聚拢而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场地上,手里攥着刚从田埂边抽下的青麦秆,茎节饱满,韧而不脆。
他们不说话,只低头掰、折、摆、压,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六岁的昭影站在场边,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沾着麦浆与尘灰,静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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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把麦秆横排成“琴”字的“王”字底,另一人立刻蹲下,用断秆补上“今”的斜钩;第三个孩子踮脚去够高处的“丿”,麦秆滑脱两次,第三次才稳稳卡进缝隙。
没人教,没人催,可那“琴”字越拼越正,越拼越亮,像一道被泥土捂了十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印痕。
风来了。
先是试探性的拂,掠过麦秆尖梢,发出极细的“簌簌”声;接着是推,自西向东,如无形之手抚过全场——麦秆应声而起,不是倾倒,而是腾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