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你骂的神是我爹

第七日的揭榜之夜,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枫桥镇连月来的沉寂。

火光熄了,纸灰飘散在风里,可那三十六盏孔明灯映出的画面,却如烙印般刻进每一个人的眼底、心里。

那一夜之后,流言四起,街巷如沸。

有人说那是妖法——皮影戏娘子勾结阴魂,以血祭引幻象惑众;也有人彻夜不眠,在城门口排起长队,只为说一句:“我认得他,他救过我。”

茶楼酒肆间,话题再难绕开那个名字。

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成了争执,再后来,竟有老者拄拐登台,颤声讲述:“去年大水冲垮堤坝,是我亲眼见他背着棺材跳进漩涡,用脊梁顶住缺口,撑到援兵来……你说他是魔?那你告诉我,这世上的神,可曾下凡沾泥?”

苏锦瑟藏身于人群之外,一袭粗布裙衫,发髻松散,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卖菜妇人。

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听着那些声音由零星汇聚成河,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轻颤。

她没再多做一步。

她知道,真正的舆论,从来不是靠编造,而是让真相自己长出脚,走到光下去。

当夜,她唤来风鹞儿——那个自幼被她从死人堆里捡回、能驭风线走檐飞梭的孤女。

“去城门,挂幡。”她只说了四个字。

第二日清晨,一面宽达三丈的素白长幡已高悬于城门之上,随晨风猎猎翻飞。

幡面无字,唯有一圈暗金绣边,宛如初升的日轮。

风鹞儿立于城楼,清声宣告:“凡愿为顾夜白作证者,名入‘百人证言幡’,一字一针,永载此城。”

起初无人敢动。

直到第一个樵夫走上前,报上姓名。

织布婶低头穿针,指尖微抖,却稳稳落下一针。

“张大山,七月初三,他替我背母下山求医。”

第二人接踵而至。

“李阿婆,腊月十四,他劈柴送炭,雪夜叩门不留名。”

第三、第四……第五十人……

人们开始奔跑着赶来,带着哭腔,带着怒意,带着压抑太久的良知。

有人甚至抱着孩子,指着幡说:“记住这个名字,将来若有人骂他,你就说——你爹是你娘是你全家的命换来的!”

第三日拂晓,幡面已满。

可织布婶没有收针。

她剪断最后一缕白线,抬头望向人群,沙哑开口:“我来续,用金线。”

她说得平静,却像一道惊雷滚过长街。

金线绣名,意味着这不是记录,是供奉。

是百姓把一个被万人唾骂的“魔头”,亲手抬上了神位。

而这一切发生之时,顾夜白依旧沉默如旧。

他每日清晨背棺上山,扫墓、焚香、磕头。

坟前杂草割尽,碑石擦拭如新。

归来途中,顺手劈好整垛柴火,放在村口几户孤寡门前。

有孩童朝他扔石子,嘴里喊着“吃人心的妖怪”。

他只是微微低头,避开额角,脚步未停。

待那孩子跑远,他却折返,捡起对方掉落的木屐,轻轻放在门槛上,又退开三步,确认不会惊扰,才悄然离去。

他不辩,不怒,不看。

仿佛世上所有的污名与荣耀,都不过是掠过棺木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