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的风,带着北岭石料的粗粝气息,卷过城头残旗,吹得人睁不开眼。
七日巡游,十城百姓手递手传来的玄青石已垒成半丈高台。
每一块石头都沾过泥土、汗水,甚至有人默默滴上一滴血——他们说,这碑不是刻在石上,是刻在心上。
而今,最后一块原石正静静躺在祭台中央,幽蓝纹路如血脉般缓缓流动,仿佛真能听见人间低语。
苏锦瑟立于高台之巅,素衣未改,却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藏身影幕之后的皮影艺人。
她眸光清冷,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海,也扫过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线。
她知道,天机阁的耳目早已布满沧州,裴文渊虽仍卧病在床,但他豢养的爪牙不会停歇。
果然,就在民榜巡游至第三日时,粮仓失火,三百石军粮被劫。
官府通缉令一夜贴遍街巷,墨字朱批:“孤棺党逆首顾夜白,暴虐成性,劫掠百姓,罪不容诛!”其下赫然印着一枚染血的棺钉拓痕——与顾夜白背棺所用铁钉形制一致。
百姓哗然。
可苏锦瑟只是冷笑。
她没有辟谣,没有申辩,反而命快嘴张在城南擂台竖起一面“辩榜铜鼓”:“凡有疑者,击鼓三声,当众发问!”
第一日,质疑声如潮水涌来。
“顾夜白若真是义士,为何劫粮不散?让饥民饿死?”
“听说他昨夜出现在西郊乱坟岗,莫非真是疯魔之人?”
第二日,风向微变。
有人道:“我亲眼见官兵封锁粮仓周边,说是‘追查逆党’,可为何不准百姓靠近?连烧焦的谷壳都不许捡?”
又有老卒怒吼:“当年北境战败,是谁谎报军情?如今倒有脸说别人劫粮?”
第三日深夜,暴雨将至。
一名满脸刀疤的汉子冲上擂台,撕开衣领,露出耳后一道青灰刺青——竹叶缠剑,正是墨竹书院死士标记!
“我是粮仓守卫!”他嘶声大喊,“那晚劫粮的是周砚之带来的‘清流卫’!他们逼我们换上破衣烂衫,扮作孤棺党!那棺钉……是他们从旧尸身上撬下来的!”
人群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怒吼声、哭喊声、铜鼓声混作一团。
苏锦瑟终于现身擂台,手中展开一份密档——乃是小篾儿从天机阁信鸽截下的蜡丸文书,内有周砚之亲笔签收的“伪案酬金三千两”。
证据确凿。
沧州知府连夜请罪,摘去乌纱。
而此刻,立碑大典正式开始。
晨光初破云层,万籁俱静。
盲眼石匠老耿赤膊登场,古铜色脊背上蜿蜒着数十道旧伤,像是曾与命运搏斗多年而不屈的烙印。
他双目空洞,却将手掌轻轻覆在榜单拓片之上,指尖缓慢移动,似在阅读文字间的温度。
良久,他低声道:“这字……有血味。”
众人屏息。
他又说:“我祖上三代为《旧年榜目》刻碑。那时,一笔一划都要听百姓名声。后来榜归天机阁,碑便死了。今日……我想再刻一次活碑。”
全场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