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愿司不选才俊,”她声音清越,穿风过瓦,“只留听得到泥巴翻身声的人。”
当夜子时,城西荒坡。
风很轻,灯很慢。
苏锦瑟松手,那盏孔明灯便悠悠升空,烛火在夜色里缩成一点微颤的金星,载着三十七个名字,缓缓融进深蓝天幕。
没有悲声,没有跪拜,只有远处几声犬吠,和坡下溪流不倦的潺潺。
顾夜白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黑棺静卧于地。
棺盖已卸,内里衬着靛蓝软缎,整齐叠放着十二卷皮影图谱、三匣琴谱残稿、还有一柄未开锋的短箫——箫管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锦瑟。
他弯腰,双手托起棺身。动作沉稳,像捧起一册故人遗书。
棺木离地三寸时,他忽停了一瞬。
不是因重,是因听见袖中皮影箱里,三枚铜铃,极轻地,同频一震。
苏锦瑟没回头,却笑了。
她转身,从廊下牵出一匹瘦马——毛色灰褐,左耳缺了个小豁口,是当年她逃出京师时,从乱葬岗边捡回的。
马不骏,蹄不健,可它记得所有颠簸过的路,也认得所有沉默过的主人。
她翻身上马,衣袂掠过檐角铜铃。
顾夜白牵缰随行。
两人未走朱雀大街,未过迎宾坊,甚至未惊动守夜更夫。
只踏着月光碎影,绕过张灯结彩的民愿司辕门,避开东市口已排至三里外的送别长队,悄然折向西城小门。
门卒认得他们,未拦,只默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
马蹄声轻叩青石板,渐行渐远。
就在将出城门的刹那——
巷口槐树下,七八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歪斜的圆圈。
没人挥剑,没人喝招,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把半块糖纸折成小船,放在圈中;另一个男孩解下腰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认真道:“这是绳索!我要吊起整座山,好让阿婆的药田不被淹!”
女童点头,举起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褪色红绸:“那我当‘民愿使’,专查谁家井水甜,谁家灶台暖。”
苏锦瑟勒缰,未语。
顾夜白亦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