驷马安车驶到了近前。
车轮碾过中间那道深阔车辙的石板,发出一种低沉而平稳的隆隆声,如同远处隐约的雷音,又如同深涧中流淌的河水。那声音与田埂上独轮车“咯吱”的噪音截然不同,它是厚重的、连绵的、充满力量的。阳光此刻正好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辉洒满驰道。车厢四壁嵌着的暖玉,被这光线一激,晕出的光华愈发明显,那流霞般的光霭仿佛有了实质,氤氲在车厢周围,使得这辆车更添了几分非人间的、仙境似的朦胧。
这光晕随着车辆的移动,扫过了道旁田埂上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了他们粗糙的、被生活刻满沟壑的脸,扫过了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半大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终究抵不住那奇异光华的诱惑,偷偷地、极快地抬起眼皮,向上瞥了一眼。
他瞥见了那玄漆车厢的一角,垂下的帘子。帘子是深青色的,质地厚重,边角上,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鸟。那凤鸟的尾羽极长,盘旋缠绕,华美得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还想再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飘扬的龙旗吸引。玄色旗面舒卷,那只金线绣成的龙首在日光下猛地一闪,金芒如针,刺痛了他的眼睛。孩子“啊”地低呼了半声,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将他的头用力按了下去,按进自己散发着泥土和汗味衣襟里。
龙旗在御者的头顶,在纯净的晨风里,尽情地飘展。金线在玄色底子上反射着朝阳,那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带着金属质地的冷冽和威严,刺目而尊贵,不容逼视。旗上的十二旒五彩丝绦上下飞舞,像是为这无声的行进奏着神秘的乐章。
车子平稳地驶过。那暖玉的光,龙旗的金芒,铜铃的清响,以及车轮碾压石板的沉沉雷音,混合成一种庶民们无法理解、只能敬畏的“势”。这“势”沿着笔直的驰道向前推进,所过之处,万物俯首。
田埂上的老汉,直到那车驶出十几丈远,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着车把的手。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混着车把上沾着的、未化的晨霜。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这时才重新开始跳动,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昨夜,里正敲着梆子,在闾巷间传达上官的训令,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天子东巡,封禅岱宗。沿途郡县,肃清道衢。驰道左右,不得窥视,不得喧哗,违者以不敬论……”当时他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只觉得那是遥远天边的事情。可现在,那铜铃声,那玉光,那龙旗,让他真切地触摸到了“天子”二字的含义。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种天威,一种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无法抗拒的秩序。
年轻人凑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惊悸后的苍白,他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阿爷,那车里坐的……是天子吗?”
老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辆玉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在笔直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驰道上,它变得越来越小,但那股无形的威严,却似乎还弥漫在空气里。车厢上的玉光,在远处看,只剩下一个柔和的光点,像是坠落在人间的星辰。龙旗也变小了,但那玄色与金色,在视野的尽头依然醒目。
“不知道。”老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许是,许不是。也许是某位奉诏行事的贵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车前深深陷在泥里的轮子,“是谁都不打紧。那路,不是咱能上的;那车,不是咱能看的。”
他弯下腰,用力将车轮从泥坑里推出来。柴薪捆又晃动了一下。他不再看驰道,只盯着眼前满是车辙印和脚印的泥泞田埂。这才是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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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驰道的尽头吹过来,吹过光滑的石板,吹过玉饰温润的表面,也吹过猎猎作响的龙旗,最后才拂到田埂上。这风里,似乎带着玉的微凉与温润,更带着那龙旗飞扬所裹挟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它吹在庶民们的脸上、颈间,让他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庶民们依旧立在田埂上,垂着头,像一排沉默的土俑。直到那铜铃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直到那玉饰车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官道远方的拐角,被一片树林遮住,他们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肩膀微微垮下来,慢慢地、试探性地直起一点腰。
没有人说话。先前那短暂的骚动和惊恐,仿佛从未发生过。老汉第一个行动起来,他沉默地扶正车上的柴薪,捡起掉落的松枝,重新捆扎好,然后“咳”地吐出一口带着泥土味的唾沫,双手握住车把,低沉地喊了一声:“起!”
独轮车再次发出“咯吱”的呻吟,重新开始向前滚动,沿着田埂,沿着与那平坦宽阔的驰道平行却又永远不可能相交的轨迹。
年轻人和其他人也陆续动了起来。他们推着自己的车,挎着自己的篮,迈开脚步。车轮重新碾过泥土,碾过田垄,碾过枯草和碎石。这些车辙印很浅,一场雨就会冲掉;这些脚步印很乱,很快又会被新的脚步覆盖。
他们的车轮,碾过的是泥土,是田垄,是刚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地边缘,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计与劳碌。汗水滴进泥土,脚步丈量着贫瘠与希望的距离。而旁边那道青黑色的、坚硬如铁的驰道上,那三道深深的车辙——尤其是中间那道天子的辙印——却像是由最锋利的凿子刻进石板里的,被无数这样的车轮和这样的仪式反复碾压、磨砺,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它隔开的,不仅仅是玉饰的温润光华与布衣的粗粝烟火,更是一种无法逾越的鸿沟,一种深入骨髓的秩序与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