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道
长庚星沉到咸阳宫的飞檐之后,驰道上的晨霜还没散尽。
青黑色的石板一块挨着一块,从咸阳城下一直铺向东方。那是始皇帝的手笔——天下的道路都要平,都要直,都要像箭射出去那样,不拐弯,不绕远。道宽五十步,两侧每隔三丈便栽着一株松柏,如今已是亭亭如盖。只是这路中间的三丈,石板被车轮碾出了三道深痕,中间那道最阔,最深,能存住未散的霜,也能存住昨夜落的雨。那是天子驰道,唯有皇帝的銮驾、传诏的驿使可以通行。寻常人踏足一步,便是死罪。这规矩刻在里正的口中,刻在每一个秦人心里。
霜是白的,石板是青黑的,道旁的松柏是苍翠的。晨光从东方漫过来,先是给咸阳宫的飞檐镀了一层金边,然后顺着笔直的驰道,一寸一寸地照过来。霜开始化了,化成细密的水珠,石板便润了,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沉睡的巨兽的鳞片。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铜铃的清响。那铃声不急不缓,有着固定的节奏,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一辆驷马安车碾过霜华,从晨光深处驶来。四匹白马,毛色纯然,无一丝杂斑,马头高昂,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嗒、嗒”声。马颈下悬着的铜铃,随着步伐摇晃,清越的声音便在空旷的驰道上荡开,惊起了道旁林间栖息的寒鸦。
车厢以整块的楠木制成,榫卯严丝合缝,外壁髹了玄漆,漆面光滑如镜,映着晨光和道旁的树影。车厢四壁,却并非木板,而是嵌着一片片切割整齐的暖玉。玉色温润,有乳白的,有淡青的,在日光初照下,竟有流霞似的晕彩从中漫溢出来,将整辆车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霭里。那光不刺眼,只是柔和地漾开,让车似乎不是行驶在青黑的石板路上,而是浮在朦胧的云气中。
车辕上的铜饰并非寻常的兽首,而是繁复层叠的云纹。那云纹盘曲回环,像是凝固的、正在流动的云气。铜饰正中,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龙旗。旗面是玄色的,深沉如夜。旗上以金线绣着龙首,那龙张着巨口,露出尖锐的利齿,双目圆睁,瞳仁也是用细小的金珠缀成,日光一照,精光四射。旗有十二旒,以五彩丝线编成,此刻被风扬起,旒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着铜铃声,竟成了一种庄严的韵律。风势稍大时,旗面猎猎作响,那金线绣的龙首便在玄色底子上翻滚、涌动,鳞爪张扬,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旗面的束缚,飞腾到九天之上去。
驾车的御者,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他穿着皂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牛皮革带,带扣也是青铜所制,样式古朴。他头上戴着同色的帻巾,将头发紧紧束起。他的脸是方正的,肤色微黑,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双手稳稳握着六条缰绳,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他的目光平视前方驰道的尽头,那里,晨光正盛。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因这华丽车驾而生的半分自豪。他只是看着路,确保车轮始终精准地压在中间那道最阔的车辙里。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往两侧瞥一下,仿佛道旁的世界,那些田畴、树木、偶尔掠过的飞鸟,都是不存在的虚空。他的腰侧,悬着一柄青铜剑。剑鞘也是玄色,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鞘口处露出一截青铜剑格,泛着冷冽的青光。
道旁的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庶民正推着独轮车赶路。时值秋末,正是缴纳田租、运送柴薪以备冬藏的时候。泥土夯实的田埂窄而崎岖,与旁边平坦如砥、宽阔如广场的驰道,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辆独轮车上,高高堆着新收的粟米,用粗麻绳捆扎着,谷穗金黄,还带着露水的气息。推车的是个年轻人,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麻布,脸上尚有未褪尽的稚气,他咬着牙,脖颈上青筋微凸,正努力保持着车的平衡。另一辆车上,则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柴薪,多是松枝和枯槐,散发着干燥的草木味道。推车的是个老汉,背已经有些佝偻了,穿着打满补丁的褐衣,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泞。他身后还跟着个妇人,挎着个大大的竹篮,篮子里是些才从地里挖出的芋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们走得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田埂土块发出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蓦地,那清越的、带着固定节奏的铜铃声,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推柴薪的老汉。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像是林间老鹿听到了猎豹的脚步声。他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变调的“吁——”,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顿车把,左脚死死抵住地面。
那独轮车的木轮在土路上猛地打了个滑,向侧面歪去,柴薪捆晃动了一下,几根松枝掉了出来。车轮在松软的田埂边缘啃下一块泥土,终于险险地停住,前轮距离驰道那青黑色的石板边缘,不过半尺之遥。
老汉身后的年轻人还愣着,他正专注于和那沉重粟米车的平衡搏斗,铃声入耳,却一时未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直到被老汉回身,用那双干枯如树根的手狠狠搡了一把肩膀,他才一个趔趄,猛地回过神来。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手忙脚乱地去扳自己的车把,想往后退,可越急越乱,车轮反而向前又蹭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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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快退!”老汉压低声音嘶吼,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惊恐。
年轻人终于稳住神,憋红了脸,用力将车往后拉。田埂边的泥土松软,车轮一下子就陷了进去,溅起的黑色泥点“啪”地沾在他本就污渍斑斑的裤脚上。他却看也不看,只是拼命拽着车辕,将车子往后拖,直拖到离驰道石板边缘至少三尺远的地方,才敢停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几乎就在这转瞬之间,道旁田埂上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其他几辆独轮车、一辆慢吞吞的老牛车,还有那几个挎篮步行的妇人,全都停下了。没有交谈,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沉默的、迅速的动作。所有人都像受惊的蝼蚁,收敛声息,将自己的车辆、身体,尽可能地向后挪,向田垄深处退去。他们垂着头,目光牢牢地钉在自己的鞋尖上,或者面前那一小片泥土地上。那鞋,有的是破烂的草鞋,露出黑黢黢的脚趾;有的是用旧布层层裹起来的;妇人的鞋面上,还绣着早已褪色的、模糊不清的花纹。
没人敢抬头。仿佛抬头看一眼,便会招致不可测的灾祸。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和铜铃声,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