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在他对面坐下:
“说罢。”
“那时陛下灭佛,景象与今日何其相似。”慧净眼中泛起回忆之色,“僧人被逐,寺庙被毁,经卷焚于市……老衲那时年轻,躲在柴房里三日三夜,听着外面喊杀声、哭喊声。”
他顿了顿:“后来师父坐化,寺庙改为养济院,才重新安定。那时我便想,佛法讲慈悲,为何总要经历这般劫难?”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巡夜甲士整齐的脚步声。
李孜缓缓道:“秦法虽严,却非专为灭佛。师兄细看,今日受审僧人,可有冤者?”
慧净默然片刻,摇头:“那些罪状,想来不假。”
“这便是了。”李孜道,“仙秦行事,重实据而轻虚名。这些僧人若真慈悲为怀、持戒精严,秦军又岂会动他们分毫?怕只怕,他们早忘了佛法本意,只知借佛敛财、欺压百姓。”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孩童哭声。
二人推窗望去,但见月光下,一名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与守院军士说话。那军士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块麦饼递给孩童,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孩童破涕为笑。
慧净看了许久,忽然道:“师弟,你说这仙秦……究竟是好是坏?”
李孜望着窗外明月:“好坏难论。但有一点可知——这天下,要变了。”
此时梆子声响,已是二更。
李孜起身:“师兄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回到自己房中,却见敖娇娇在门前等候。
“师父,”她低声道,“弟子担心……”
“担心什么?”
“弟子也菩萨座下,又曾是龙宫公主。”敖娇娇咬着唇,“若按秦律追究起来……”
李孜淡淡道:“你既已入我门下,前罪自有西行功德相抵。至于龙宫身份——”他顿了顿,“仙秦治下,四海龙王已递降表。只要遵纪守法,秦律不问出身。”
敖娇娇这才稍稍安心,行礼退下。
李孜独坐房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巡夜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山野间的风声。
他推开窗,见东厢那边灯火通明,王虎等人仍在处理公务。院中古柏参天,月光将树影投在青石地上,随风摇曳。
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王朝更迭、法令变革的记载。那时只当是纸上的字句,如今亲历,方知这“变”字背后,是多少人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
正沉思间,忽听隔壁李狗蛋房中传来鼾声,如雷鸣般响亮。
李孜不由失笑,关窗熄灯。
这一夜,寺中诸人各怀心事。
慧净辗转难眠,数度起身望月;敖娇娇和衣而卧,手按剑柄;李狗蛋鼾声如雷,浑不知愁;李孜则静坐调息,神游太虚。
唯有院外巡夜甲士,脚步始终整齐划一,从一更到五更,未曾乱过半步。
次日天明,鸡鸣时分。
李孜推门而出,见院中已有军士操练。数十人列阵进退,鸦雀无声,只闻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使。
王虎从东厢走出,见李孜在旁观练,便道:“让法师见笑了。”
李孜合十:“将军治军严明,令人敬佩。”
用过早斋,三人收拾行装准备上路。王虎亲自送到山门,递上一纸文书:“此乃通关凭证,前路三百里内皆秦土,持此可通行无阻。”
李孜接过,见上面朱印鲜红,正是镇西军大印。
出得山门,回头望去,寺前广场上已有匠人开始拆卸木台。那几个横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墨字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行出数里,慧净忽然道:“师弟,你说那观音菩萨……可知此事?”
李孜望向前方蜿蜒山路:
“菩萨知与不知,佛法都在那里。不因寺毁而减,不因人言而增。”
山风过处,松涛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