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雪后初霁,阳光稀薄地洒在江宁城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给这座古城带来一丝清冽的暖意。然而,比阳光更“暖”的,是江宁府衙前聚集的人群,以及衙门口高挂的大红彩绸、新贴的朱红布告。
布告是以江南总督衙门、江宁府、江宁卫三家联合的名义发出的,白纸黑字,加盖三方朱红大印,公示了陈记米行东家陈友德勾结沈家余孽、焚毁漕粮、倒卖军械,人赃并获,依律处斩,家产抄没的案情。布告旁边,还贴着一张同样盖着总督衙门的告示,宣布不日将发还此前因沈家逆案牵连而被查抄的柳家合法产业。
“斩!斩得好!这陈友德,吃里扒外,烧我们粮船,该杀!”
“柳家?是原先那个开善堂、施粥舍药的柳家?听说他家是被沈家那奸贼陷害的?”
“可不是嘛!布告上写了,‘柳氏一门,素行端谨,遭逆党沈家构陷,以致家产被没。今己查明,柳氏清白,蒙冤经年,着即发还所涉产业,以彰公道’!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柳家可是积善之家啊,那年闹瘟疫,要不是柳家开的药铺施药,不知要死多少人……可惜了柳老爷子,生生给气病了……”
“听说柳家就剩两位小姐了?这产业发还,她们可怎么撑得起来……”
人群议论纷纷,有对陈友德之死的拍手称快,有对沈家罪恶的唾骂,更多的,则是对柳家遭遇的同情与感慨,以及对这迟来“公道”的唏嘘。布告前,人头攒动,有识字的摇头晃脑地念着,不识字的踮着脚听旁人转述,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股复杂而汹涌的声浪,冲刷着连日来笼罩在江宁城上空的阴霾与猜疑。
总督衙门的雷霆手段,沈家余孽的覆灭,柳家的平反昭雪……这几件事叠加在一起,产生的效果是显着的。陈友德的罪行坐实,让粮船被烧的缘由变得清晰而“合理”——是奸人作祟,非是天灾,更非朝廷或官府无能。而柳家产业的发还,则传递出另一个更重要的信号:朝廷明辨是非,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这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动荡、人心未定的江宁城来说,无疑是一剂强有力的安抚剂。
那些关于“总督苛酷”、“新政扰民”的流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毕竟,能迅速擒获真凶、为蒙冤者平反的官府,总比那些只会空谈、任由奸佞横行的官府,更得人心。
“民心可用。”不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里,柳明义临窗而立,看着府衙前喧闹的人群,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对身旁的李岩低声道,“大人这一手,既惩恶,亦扬善,一举多得。陈友德之死,断了对手一臂,也安了惶惶民心。柳家产业发还,更是千金市骨,让江南那些曾被沈家欺压、或仍在观望的士绅百姓看到,跟着总督大人,是有公道,有盼头的。”
李岩点点头,脸上也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柳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柳老爷子当年急公好义,是江宁城有名的善人,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能沉冤得雪,产业得还,柳家两位小姐,也算有个依托了。只是,正如市井所言,两位弱质女流,要撑起偌大家业,谈何容易。”
柳明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便是柳家旁支,论起来,与柳若漪、柳若芷还是未出五服的族亲。当年柳家遭难,他这一支也受牵连,家道中落,他不得不远走他乡,辗转谋生,后来机缘巧合,入了慕容安幕府。此次南下,他主动请缨,除了公事,也未尝没有一份私心,想看看能否为族亲做点什么。如今慕容安果然为柳家平反,他心中亦是激动与酸楚交织。
“两位小姐……”柳明义沉吟道,“若漪小姐我早年见过,性敏慧,有决断,虽是女子,不让须眉。只是经此大变,家破人亡,心性恐有损折。若芷小姐年幼,更需依傍。产业发还易,重振家业难。但愿她们能得遇良助,渡过难关。”
“柳先生是柳家族人,不妨多多看顾。”李岩道。
“那是自然。”柳明义点头,随即岔开话题,“柳家之事,是大人施政的一环,亦是收拾江南人心的一步棋。接下来,仙女庙闸工程若能顺利,以工代赈见到实效,则新政之基可固。只是,陈柏年与陈家,恐怕不会坐视。”
“陈柏年……”李岩眉头微皱,“寒山寺那边,依旧平静。陈家子弟与士子清谈,也多是风花雪月,间或议论时政,也止于空谈,未有不轨之言。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人不安。”
“静水流深。”柳明义道,“陈柏年宦海沉浮数十年,深谙韬晦之道。他不会在此时跳出来与大人正面相抗。煽动清议,以言杀人,才是他的拿手好戏。你看,陈友德刚死,柳家产业将还,这江宁城里的议论,除了称颂大人英明,是不是也多了一些别的声音?”
李岩侧耳细听,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声中,果然夹杂着一些不同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