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隙的微光比苍白退去前似乎黯淡了几分,仿佛那片绝对的白吞噬了部分光芒。空气里甜腻腐朽的气息依旧,但此刻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刺痛。
我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湿滑的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冰冷的淤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股翻涌的、带着暗金色泽的血气,以及灵魂深处被反复碾压后残留的钝痛。
小白在我怀里颤抖,细软的毛发被冷汗和我的血沾湿,金色眼眸里的光芒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它伸出舌头,一遍遍舔舐我下颌的血迹,每一次舔舐都传递来微弱却执拗的暖意,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还“存在”。
前方,影狩依旧保持着那个伏低身躯、锁定虚空的狩猎姿态。但它身上的气息正在缓慢变化。最初的极致暴怒与领地受侵犯的狂躁,正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也更危险的……专注。
它幽绿的眼眸不再仅仅映照苍白褪去的方向,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扫视着我们所在的这片“碎光隙”区域。
它的鼻翼微微翕动,耳朵前后转动,捕捉着每一丝空气流动、每一缕能量涟漪,甚至那些永恒背景噪音中最细微的变化。
尾巴依旧僵直,尾尖的电火花却从狂乱炸响变成了有节奏的、细密的噼啪声,仿佛在重新校准着什么。
它在“检查”。
检查这片属于它的猎场,在经历了“苍白剧场”那种粗暴的规则覆盖后,是否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口”,或者……被植入了某种“异物”。
足足过了三分钟,影狩才缓缓直起身。它没有立刻转向我,而是先抬起一只前爪,爪尖那暗金属光泽的表面亮起极细微的幽绿色纹路,然后轻轻按在身旁一块半人高的、半透明晶体上。
“滋……”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晶体内部原本缓慢流动的荧光液体,瞬间停滞了一瞬,随即以更紊乱的方式重新开始流动,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影狩收回爪子,幽绿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它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评估或探究,只剩下一种近乎同类的……凝重。
“……‘苍白’褪去了。”它的意念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山岩般的质感,“但它的‘注视’还在。很淡,很分散,像融进水里的毒。它在‘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傲慢不会真正离开。他只是从台前退到了幕后,将整个归墟都变成了他的观测场。
“怎么……发现?”我艰难地在意识中组织意念,试图传达得准确些。
影狩的耳朵微微向后撇了一下,这是它表达“麻烦”或“厌恶”时的细微动作。
“……它覆盖规则时,留下了‘印痕’。就像野兽在领地边缘撒尿标记。我的‘感知’能闻到那股……冰冷的、自以为是的臭味。”
它停顿了一下,幽绿的眼眸看向我怀里的小白,又扫过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依旧微微颤抖的左臂,“你们身上……更浓。尤其是你,还有这只‘碎片’。”
它果然知道小白是“厄洛斯碎片”。也对,它之前就提到过“源”的波动。
“……我们……被标记了?”我追问。
“……可以这么说。”影狩的意念里透出一丝烦躁,“但不止是标记。你们的存在本身,你们的活动,你们的能量波动……现在就像黑暗里的火把。
‘苍白’的注视会优先聚焦在你们身上。你刚才弄出的那团‘混乱噪音’(它显然指的是我最后共鸣出的混沌能量场),更是像在平静的水面砸了块石头。”
所以,我之前的爆发,虽然暂时冲破了“禁言”规则,却也让我们在傲慢的观测网中变得更加显眼。
“那……该怎么做?”我没有问“能不能摆脱”,因为那显然不现实。傲慢如果这么容易摆脱,他就不是傲慢了。
影狩沉默了片刻。它似乎在权衡,在思考。幽绿的眼眸里光芒流转,像是在读取这片土地的记忆,或者调用它作为“守林人”(我下意识想到了这个词)的古老知识。
“……归墟很大。”它最终传递来意念,“‘苍白’的注视再强,也有极限。
它像一张网,网眼有疏密。有些地方,规则沉淀得太厚,‘残响’太吵,或者有别的‘东西’盘踞……它的‘注视’会被干扰、削弱,甚至……暂时屏蔽。”
它指的是像“静默之苔”那样强大的原生存在?还是某些规则异常扭曲的区域?
“但去那些地方……更危险。”我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留在这里,或者按照原路返回上层,更危险。”影狩毫不留情,“‘苍白’的猎犬(机械体)很快就会循着你们身上新鲜的‘标记’追来。
而且,它不会只满足于‘看’。刚才的‘测试’,只是开始。它会不断调整‘压力’,直到你们崩溃,或者展现出它想要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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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说得对。苍白剧场里那冰冷的选项——意识崩解、触发未知、引动质押品风险——绝不是说说而已。
傲慢是认真的。他会像调整实验参数一样,调整施加在我们身上的“压力”,直到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疼痛和灵魂的疲惫,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小白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用爪子紧紧勾住我的衣襟,金色眼眸里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看着影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可以离开。这对你来说,只是猎场里来了个讨厌的窃贼。你没必要卷进来。”
影狩幽绿的瞳孔微微收缩。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踱了几步,爪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它看向那些被苍白覆盖过后、内部出现裂痕的晶体,看向远处缓缓蠕动的巨大菌类,看向这片它无比熟悉的“碎光隙”。
“……这里,是我的猎场。”它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扞卫感,“但不止是猎场。这里的‘沉淀’,这里的‘流动’,这里的‘规则’……是‘平衡’的一部分。归墟的平衡。”
它转向我,幽绿眼眸直直看进我的眼睛:“‘苍白’那个窃贼……它不懂平衡。它只会覆盖,只会定义,只会索取它想要的数据。
它撕开的‘伤口’,如果不处理,会腐烂,会扩散。最终……这片区域会‘死’。不是物理意义的毁灭,是变成……苍白的一部分。失去所有‘可能’,只剩下被定义的‘数据’。”
它的话语里,透露出对归墟远超普通领地概念的认知。它视自己为这片“平衡”的维护者之一。
而傲慢的行为,是在破坏这种平衡,是在将活的、混沌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归墟,变成死的、有序的、被他完全掌控的“实验场”。
所以,它留下的理由,不仅仅是领地受侵犯的愤怒,更是职责所在。
“……你想阻止它?”我问。
影狩发出一声极低沉、几乎像是叹息的喉音:“……阻止?那个层面的存在……很难用‘阻止’来形容。
但至少,可以让它在这里……不那么顺畅。可以给它的实验,增加一些‘意外变量’。可以……”
它停顿了一下,幽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可以试着,偷走它几颗重要的‘棋子’。”
偷走棋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影狩的想法,竟然和我不谋而合!不是正面对抗傲慢(那无异于蝼蚁撼树),而是在他的棋局内部制造混乱,偷走关键的棋子,打乱他的布局!
苏浅、赵岩、景文、苏茜……这些被傲慢标记为“压力源”、“催化剂”、“质押品”的棋子,就是我们首先要“偷走”的目标!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急忙追问。
影狩摇了摇头:“……‘苍白’遮蔽了他们的具体位置。它的‘网’有干扰。
但是……”它抬起爪子,指向碎光隙深处,那片布满了巨大蠕动菌类和更多诡异沉积物的方向,“……那个方向,‘沉淀’最混乱,‘残响’的哭泣最响,也有……很浓的‘饥饿’和‘绝望’的味道。和你刚才‘感觉’到的很像。”
它指的是我刚才通过莫名连接感受到的、苏浅和赵岩所在的区域!影狩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它能通过归墟环境的气息流动,大致判断出方向!
“要去那里……很难。”影狩继续传递意念,“‘苍白’的注视会紧紧跟着你们。猎犬也会追来。路上还有别的危险。”
它看了看我依旧在微微渗血的嘴角和苍白如纸的脸色,“……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到那里。”
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灵魂状态都很糟糕。
体内的“房客”们虽然暂时沉寂,但我知道它们只是被“苍白剧场”和随后的虚弱压制了,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林晓的数据流还在缓慢修复。小白的金光也黯淡了。
我们需要时间恢复,需要制定计划,需要……找到屏蔽或干扰傲慢注视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