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如今,就是他积怨报复!”
“父亲和伯父初次被贬,或许不是他的手笔。”
“可,绍圣元年,半年三贬,定然是出自他的授意!”
苏远看了眼父亲:“他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
“他甚至想要将司马温公的坟掘开鞭尸!”
“此举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章子厚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胸襟宽阔之人,有怨也是正常。”
苏辙并不讳言。
“何况,章子厚欲行新法,便须彻底压倒元佑旧党。”
“我与你伯父是旧党中声名最着者,自然首当其冲。”
“此为国事政争,私人恩怨混杂其中,孰因孰果,难以截然分明。”
“你们只需明白,章子厚为人磊落,行事狠辣在明处,并非专以阴谋构陷为乐的小人。”
“况且,在他眼中,苏家子弟入仕,威胁不到他的相位,他犯不上专门费心对付你们。”
“或许,你们在京中,若遇到涉关生死的大事,他还能伸一伸援手。”
“所以,叔宽!你定要放下成见!”
“就算我们与章子厚结怨,也是我们父辈的事!”
“你,需做好你晚辈的本分!”
“无论人前人后,都要对章子厚恭敬如仪。”
“你做好晚辈该做的,他自然也能做好长辈该做的。”
苏远唇齿微动,终是低下头,低声应道:
“是,孩儿谨记。”
苏辙目光移向一直静坐末席、凝神细听的苏遁。
“九郎,你有何见解?”
苏遁迎着叔父沉静如深潭的目光,清俊的脸上神色端凝。
“依侄儿愚见,不止曾、李,那蔡元度(蔡卞)更须提防。”
他语速平缓,显是深思熟虑。
“蔡元度身为王荆公之婿,常以荆公传人自居。”
“如今他屈居尚书右丞,以其心性抱负,安肯久居许将、李清臣之下?”
“叔父方才说,京中有传言,‘蔡卞心,章惇口’,足见其心机深沉,且能左右章子厚决策。”
他稍顿,继而道:
“蔡元度之兄蔡元长(蔡京),更是阴巧奸媚之徒!”
“元佑初年,司马温公复差役法,他人皆言限期五日过迫,独蔡元长在开封府雷厉风行,岂是真心复旧?”
“实乃‘挟邪坏法’,欲坏良法之名耳。”
“蔡元长奸足以惑众,辨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动人主之视听,力足以傎倒天下之是非。”
“蔡氏兄弟,一居政府,一掌翰院,上下呼应,其志非小。”
他稍稍前倾,目光扫过纸上姓名。
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蔡元度欲进位,必思扳倒前列许将、李清臣。”
“李清臣汲汲相位,定谋拉章子厚下马。”
“曾子固屈居末僚,岂能不更思逢迎固宠?”
“目下他们或可同仇敌忾,一致针对元佑旧臣。”
“然而,一旦旧党势颓,无可再攻,彼辈之间,因争权夺利而生之龃龉,必浮于水面。”
“当他们彼此攻讦、争夺陛下信任之时,何以自证忠诚、何以彰显自身比旁人更坚定于‘绍述’之国是?”
他抬起头,直视苏辙,眼中带着深切的忧虑:
“最直接、最惯用的手段,恐怕便是再度甚至变本加厉地打压元佑党人。”
“他们内斗愈烈,为求胜出,行事或更趋酷烈,以表‘划清界限’之决绝。”
“若真如此,则元佑旧臣及其亲眷之处境,恐比如今……更为险恶艰难。”
苏遁语声落下,书房内霎时一片沉寂。
窗外秋日的寒意,仿佛透过窗纸缝隙丝丝渗入,与屋内凝重的空气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