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厚何曾顾念亲谊?”
“他登相位,首务便是贬逐伯父与父亲,手段何其峻烈!”
“他就是苏家眼下最大的敌人!还谈什么长辈之谊?”
“叔宽,”
苏辙神色不变,只问:
“你可知章子厚被召拜相,是何日?”
苏远一怔。
苏过也凝眉思索起来,这类细节谁会刻意去记?
苏遁于末座轻声应道:
“据邸报,是绍圣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不错。”
苏辙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
“那你父亲责知英州,又是何日?”
这事苏遁记得更清楚:
“四月十二日。”
书房内倏然一静。
苏远双眸圆睁,惊疑之色漫上脸庞。
苏辙这才缓声道:
“诏令发出之时,章子厚尚在苏州,未至京师,更未拜相。”
“贬谪你伯父,岂能是他的首倡?”
“至于我的贬谪,更与章子厚无涉。”
“全然是李清臣与邓温伯在御前断章取义,诬我以汉武比先帝,触怒天颜所致。”
他目光扫过三人:
“然则此说流布最广,几成定论,你等可知为何?”
苏遁心思电转,结合叔父此前教诲,试探言道:
“因为他是新党领袖,是‘绍述’最锋利的刀。”
“所有攻击元佑旧臣的行为,无论是否出自他直接授意,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威势与态度之下。”
“攻击父亲这样的标志人物,最能向新党、向陛下表忠心。“
“如御史来之邵辈,便是揣摩此意,抢先发难,以作进身之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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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看得透。”
苏辙眼中赞许更深,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章子厚与我,与你伯父,早年实是情谊甚笃。”
“元丰年间,你伯父‘乌台诗案’命悬一线,满朝噤声。”
“章子厚却曾在首相王珪面前仗义执言,此事,你们须记得。”
苏过、苏远闻言,面露震动。
他们素知章惇为苏家政敌,却不知还有这等旧事。
“然政见之争,终究难容私谊。”
苏辙看向苏远,语重心长。
“更何况,他儿子章援,娶的是梁氏;你们大哥苏迟,娶的也是梁氏,两人是连襟。”
“你二哥和你,又都娶了黄家女,都喊章子厚一声舅公。”
“你们兄弟三人,与章子厚皆有亲缘。有了这层关系,他若对苏家稍有回护,政敌便会攻讦他徇私。”
“元佑初年,我在台谏之位上,随众对章子厚大肆弹劾,”
“绍圣元年,你五姐翁舅(公公)曾子开(曾肇)因修史事被贬滁州,曾子固(曾布)身为兄长,不曾出一语营救。”
“亦是如此。”
“宦海风波,身不由己之处多矣。”
“章子厚如今位居枢府,为站稳根基,表明心迹,对苏家之境遇,唯有冷眼旁观一途。”
苏远犹有不服,低声道:
“父亲您也说了,当初对章子厚大肆弹劾……他难道就没有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