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在花果山顶那块大青石上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泛起鱼肚白,海面上雾气升腾,把整座山裹得朦朦胧胧。
他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不说话,也不动,金箍棒横在膝上,棒身凝了一层露水。
通臂猿猴上来过三回,每回都远远站着,不敢出声。
老猴活了快八百年,头一回见大王这个样子,不是生气,是闷。
像团火被捂在灰里,烧不着,也灭不了。
太阳升起来,雾气散了。孙悟空忽然站起来,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传话下去,”他说,“俺老孙要改名号。”
通臂猿猴一愣:“大王要改成啥?”
孙悟空眯着眼,望着天上那个刚露出头的太阳。昨天这时候,他还在天河边上刷马。
“弼马温?”他冷笑一声,“呸。”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声音不大,但山下操练的猴兵都听见了:
“从今往后,俺就是——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
这四个字砸下来,花果山静了三息。然后像炸了锅似的,满山猴子吱吱乱叫,蹦的蹦,翻跟头的翻跟头,比过年还热闹。
“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大王是齐天大圣!”
通臂猿猴老泪纵横,扑通跪下:“大王!这名号好!这名号响亮!”
孙悟空把他扶起来,嘿嘿笑了两声,眼里的闷气散了大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积雷山牛魔王到了。他没走正路,是踏云冲过来的,落在水帘洞前,把地砖踩裂两块。
“七弟!”牛魔王声如洪钟,“老牛听说你改了名号?”
孙悟空正跟猴儿们喝酒,站起来,举起杯:“齐天大圣。”
“好!”牛魔王一把夺过酒杯,仰头干了,“痛快!那弼马温是羞辱你,这名号是自己挣的!”
他放下酒杯,铜铃大的牛眼转了两圈,忽然一捶石桌:
“不成,老牛也得改个名号。”
孙悟空乐了:“大哥要改啥?”
牛魔王背着手在水帘洞里走了两圈,走一步念一个:“平天?镇天?混天?”
旁边猕猴王插嘴:“大哥,您那牛鼻子朝天,叫‘平天大圣’得了。”
牛魔王一拍大腿:“就这个!”
当晚,几位妖王陆续到了。
蛟魔王进门就喊:“听说七弟自封齐天大圣?好!我改‘覆海大圣’!”
鹏魔王翅膀一收:“我改‘混天大圣’!”
狮驼王挠挠金毛:“那我……‘移山大圣’?”
猕猴王抓耳挠腮:“你们都有了,我叫啥……通风大圣!对,通风!”
禺狨王最小声,憋半天憋出句:“驱神大圣。”
七个大圣,七碗酒,碰在一起。
“干!”
酒洒出来,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孙悟空低头看着那滩酒渍,忽然想起半月前天河边上那些马官的脸。他笑了笑,端起碗一饮而尽。
天庭收到消息是三天后。
千里眼、顺风耳跪在凌霄殿,一个说亲眼所见,一个说亲耳所闻。玉帝高坐云床,脸色不太好看。
“齐天大圣?”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太白金星垂手而立,没吭声。
殿中诸将面面相觑。托塔李天王李靖出列,抱拳道:“陛下,那妖猴如此狂妄,臣愿领兵征剿!”
玉帝没说话,看他一眼,又看太白金星。
金星这才开口:“陛下,那猴儿神通广大,又有六位妖王结拜,硬征恐损兵折将。不如……”
“金星,”李靖打断他,“您还要招安?上次招安招出个齐天大圣,再招安,他敢自称玉帝!”
殿中有人轻笑,又赶紧憋住。
太白金星也不恼,捋须道:“天王说的是。但如今他名号已立,若不应战,天庭颜面何存?若要应战——天王可有把握?”
李靖一噎。
他没跟孙悟空交过手,只听说那猴一棒砸了御马监匾额,扫飞南天门三个天将,增长天王的宝剑断成两截。
“……总要打过才知道。”他硬着头皮说。
玉帝开口了:“李靖。”
“臣在。”
“朕与你十万天兵,巨灵神为先锋,哪吒为前部。若擒得妖猴,朕自有重赏。”
“遵旨!”
天兵集结,用了三天。
李靖站在天河校场,看着密密麻麻的天兵方阵,心里并不踏实。他转头看向旁边踩风火轮的红衣少年。
“哪吒。”
哪吒抱着火尖枪,眼皮都没抬:“父亲。”
“那孙悟空……”李靖顿了顿,“你交过手?”
哪吒沉默片刻:“封神那会儿,我在西岐当过先锋,他还没出世。”
“那你可有把握?”
哪吒抬头,望着花果山的方向:“打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