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幽州暗涌

三国:秋风之后 I昇卿I 3850 字 3个月前

八月的幽州,已有秋意。

蓟城往北百余里,燕山余脉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军寨,依山而建,寨墙半坍,箭楼倾颓。早年这里是防备鲜卑的前哨,后来边境内缩,便荒废了。寨中野草齐腰,狐兔出没,只在最深处的几间石屋里,偶尔有炊烟升起,才显出几分人迹。

文鸯便藏身于此。

那日离开邺城,他带着妻儿老小一路向西,在白云观与提前送出的家眷会合后,未作停留,连夜向北,专走山间小道。他知道贾南风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即便明面上不动手,暗中的眼线必然如影随形。果然,离开白云观不到三十里,便发现身后有尾巴。他让家眷继续向北,自己带三名亲卫返身设伏,杀了两个,擒了一个,拷问出是宫中黄门令董猛派来的探子。

“皇后说了,文鸯若老实归隐,便留他一命。若有异动……”那探子咽气前,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文鸯一刀割断他的喉咙,面无表情。

他本可以就此隐姓埋名,找个深山老林了此残生。贾充给的虎符,他也可以埋了,当作从未见过。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些士兵的脸——那些饿得面黄肌瘦、却还在坚持操练的脸;那些断了草药、只能硬扛着伤痛的脸;那些望着他,眼中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的脸。

他是被罢免了,可那些兵呢?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呢?

他不能一走了之。

所以在进入幽州地界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躲了,积蓄力量。

选择幽州,原因有三:其一,这里地广人稀,山峦起伏,易于隐藏;其二,幽州刺史与贾南风素有龃龉,去岁曾因军饷分配与朝廷大闹一场,对邺城政令阳奉阴违;其三,这里曾是汉胡杂居之地,民风彪悍,多有因逃避赋税、兵役而遁入山林的流民,可堪招募。

只是万事开头难。

文鸯手中的虎符,在幽州这地界,几乎等同废铁。刺史虽不满邺城,但也不会轻易听从一个被罢免的大将军调遣。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有的已被郭彰清洗,有的还在观望,真正敢冒险来投的,不过百余人。

粮草更是大问题。文鸯带来的金银,在蓟城黑市换了第一批粮,只够三百人吃半月。武器甲胄更缺——总不能让新招募的流民拿着木棍去打仗。

“将军,今日又来了三十七个。”副将掀帘入内,他脸上多了道新疤,是前日下山“借粮”时,与地方豪强的私兵冲突所留,“都是城里逃出来的,说那边在抓壮丁充军户,不愿去的就杀。”

文鸯正在擦拭那半枚虎符,闻言抬头:“查验过了?”

“查了,多是农户,有几个打过猎,会使弓箭。领头的叫韩六,是个猎户,箭法不错,一箭能射落百步外的山鸡。”

“先收下,编入丙队。”文鸯收起虎符,“粮食还能撑几天?”

副将沉默片刻:“若不增人,还能撑十天。若今日这批都收……最多七天。”

七天。

文鸯走到窗边。石屋的窗是用木条胡乱钉的,望出去是连绵的青山,在秋阳下苍黄相间。远处山口有鹰盘旋,久久不落,像是在寻找猎物。

他也像那只鹰,在寻找生机。

“将军,”副将低声道,“昨晚弟兄们在山下听到消息,说邺城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皇后下令,将太尉全家……问斩了。罪名是‘勾结逆党’,其实是太尉的儿子在洛阳做官,被查出来了。”马咸声音发涩,“就……还有,崔氏留在邺城的那支,因为不肯把人送进宫当人质,也被抄了家,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充军。”

文鸯握紧了窗框,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太尉七十三岁,三朝老臣,德高望重。那样一个人,落得满门抄斩。

崔氏更是大族,竟被如此折辱。

贾南风这是疯了,她要把所有不肯屈从的人都杀光、逼疯。

“将军,我们……”副将欲言又止。

“说。”

“弟兄们都在问,我们在这儿,到底要做什么?”副将鼓起勇气,“若只是躲藏,何必招兵买马?若想打回去……就凭这几百号人,怎么打?”

是啊,怎么打?

文鸯也在问自己。他手中有虎符,可虎符需要另一半才能生效。他有人——几百个走投无路的流民、几个忠心耿耿的旧部。他有恨——对贾南风倒行逆施的恨,对晋室沦落至此的恨。但这些,够吗?

不够。

他还缺一个名分,一个大义。

清君侧?他文鸯一个被罢免的武将,凭什么清君侧?勤王?皇帝司马衷那个样子,值得勤吗?

正思绪纷乱间,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三长两短,是警戒信号。

“有人接近!”副将拔刀。

文鸯按住他:“多少人?”

“探马说,只有五骑,从东南山口来,打的是……赵王旗号。”

赵王?

文鸯一怔。赵王司马伦,司马懿第九子,当今天子的叔祖。此人今年该有五十余岁,素来低调,平日深居简出。他怎么来了幽州?怎么找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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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进来。”文鸯对副将沉声道,“但只许领头的一人进寨,其余人在寨外等候。你带人埋伏左右,听我号令。”

“是!”

半个时辰后,石屋内。

司马伦坐在文鸯对面,卸去了外袍,只着一身深青常服。他确实年过五旬,但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须发乌黑,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透出岁月痕迹。他举止从容,即便身处这荒山破屋,也像是在自家王府品茶一般。

“文将军这地方,选得妙。”司马伦环视四周,微笑,“依山傍险,易守难攻。只是……略显简陋了些。”

文鸯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截了当:“赵王殿下怎会找到此处?”

“天下虽大,想找一个人,总有办法。”司马伦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寨中无茶,只有山泉,“况且,将军在幽州招兵买马,动静虽小,总有人看见。本王在幽冀还有些故旧,消息还算灵通。”

这话说得轻巧,但文鸯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幽州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盯上。而盯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位赵王。

“殿下此来,有何指教?”文鸯按捺住心中警惕。

司马伦放下陶碗,笑容收敛:“本王来,是想问将军一个问题:将军在此积蓄力量,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