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闻言,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少见的、略带赧然和不确定的神色。
“我倒是想……”他吐了个烟圈,声音低了些,“就怕人家看不上我这大老粗。先看看苗头,看看老先生的意思再说。”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那份忐忑也吸进去似的,缓缓吐出,然后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语气半是自嘲半是告诫:“所以说啊,小李,趁着年轻,赶紧寻个合适的姑娘把婚结了。别学我,拖到现在,成了个‘老大难’。”
车子转过街角,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姚胖子那张平常总带着几分悍气的圆脸上,投下些许晃动的、柔和的光斑。
远处,上海西站那M形状候车大楼的轮廓已在视野中渐渐清晰。
月台上,人群熙攘,混杂着南腔北调的招呼声、行李拖拽声和孩子的哭闹。姚胖子站在涌动的人流边缘,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列车已经晚点二十分钟了,还不见踪影。
原本尚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开始无声飘落,沾湿了月台的水泥地,也带来一股潮湿的凉意。
小李从车站值班室那边小跑回来,额上见汗:“姚副处,问清楚了!这趟从镇江过来的车,半道上遇到特务破坏,铁轨给炸了一段!幸好司机眼尖,及时发现刹住了车,不然真要出大事!”
“那是啥意思?”姚胖子心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这车到底还来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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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已经抢修好了。估计……还得晚点半个钟头。”
姚胖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嘈杂的候车室内时,忽然定住了——一个阿婆正守着个煤球炉子,上面坐着口大铝锅,热气腾腾,隐约飘来茶叶和五香料的醇厚香气。
“走!”他一把拉过小李,“先去垫垫肚子,干等着心慌。”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阿婆摊前。“阿婆,来十个茶叶蛋!”姚胖子嗓门洪亮,随即眼睛一亮,发现了新大陆,“哦哟!侬这里还有喜蛋(活珠子)!再来五个!”
阿婆满脸皱纹笑成了菊花,一边利落地用报纸包蛋,一边絮叨:“先生一看就是懂行的,欢喜吃喜蛋,补的呀,对身体顶好!”
姚胖子付了钱,刚接过热乎乎的纸包转身要走,旁边的小李却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
“姚副处,你看那边出站口……那个女的,是不是有点眼熟?”
姚胖子心里正惦记着陈教授,闻言嘿嘿一乐,心想刚跟你小子说找老婆,这就盯上人家姑娘了?他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踮起脚望去:“哪个?穿藏青旗袍那个?”
“不是!藏青旗袍右边,穿小西服那个!看背影!”
姚胖子眯起小圆眼,仔细辨认。出站口人流如织,一个穿着浅色西式套装的年轻女子背影,正快步汇入人群。那走路的姿态,那略显匆忙却并不慌乱的步幅,还有脑后利落的短发……的确,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正想再看得真切些,站务员拎着铁皮喇叭的高声呼喊,如同炸雷般在月台上空响起:
“从镇江开往上海的列车就要进站了!接旅客的同志请到月台上等候——!”
姚胖子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细究了,拎起茶叶蛋袋子就往月台前沿挤:“快!车来了!”小李还有些不甘心,又朝那方向望了几眼,可那抹西服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潮深处,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