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到达巴布亚新几内亚

这热烈的、近乎仪式化的欢迎,却让家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和不安。他趁着舞蹈间歇,悄悄问身旁的宣明会工作人员,眉头紧锁:“其实我哋嘅到来,系帮助佢哋,定系……害苦咗佢哋?要佢哋咁辛苦,喺呢啲猛太阳底下跳舞。”

那位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低声回答:“我明白你嘅感受。但你要知道,对于佢哋来讲,呢个系佢哋能够表达感谢嘅方式。佢哋知道自己贫穷,冇物质可以回报。用佢哋嘅文化、佢哋嘅汗水同舞蹈,系佢哋唯一能够俾出嘅、最有尊严嘅‘礼物’。拒绝,反而可能系一种伤害。”

家驹听完,久久无言,只是再次举起摄录机,将老人们疲惫却坚持舞动的身影,连同他们身后那片贫瘠的土地和低矮的棚屋,一起记录了下来。阳光在镜头里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傍晚,入住Guest House。所谓的“客房”,完全印证了乐瑶行前最务实的猜想。那是一排用旧海运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二层简易宿舍,灰蓝色的铁皮外墙被烈日晒得发烫,在工地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他们被安排在二楼,一条狭窄的露天铁楼梯通上去。一层只有四个房间,门是薄薄的铁皮门,锁是最简单的搭扣。

打开分配给他们的房门,里面景象可谓“极简主义者的天堂”: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一个摇晃的床头柜,一扇小小的、焊着铁条的窗户。没有电源插座,没有灯具,没有卫生间。夜间照明依靠走廊和公共区域有限的集中供电。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热带植物混合的气味。

浴室和厕所是单独建在集装箱宿舍侧后方的小屋,目测是简陋的茅厕加上仅能站人的淋浴隔间。由于正值旱季,供水并非全天候,只在指定时间段内才有。

乐瑶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抿紧了唇。她先将家驹的行李箱和自己的巨无霸拖上摇摇晃晃的铁楼梯,搬到房间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布满汗珠。

她甚至没顾上收拾自己的房间,先冲进家驹那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行李,取出那顶单人蚊帐,利落地抖开,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方寻找可以固定的地方。挂好蚊帐后,她又拿出自己带来的干净床单铺上,然后用几件件柔软的旧T恤仔细地塞进枕套,做了一个简易的枕头。天气闷热,一条薄被单就足够覆盖。接着,她点燃一盘蚊香,放在床下通风处,将驱蚊水和止痒膏放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床头柜上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自己的房间,重复同样的操作:挂帐、铺床、制枕、点蚊香、放药品。动作麻利,沉默而专注,仿佛在执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而家驹,在简单放下行李后,并没有立刻休息。他拿着相机和笔记本,下了楼,找到同行的宣明会工作人员和电台同事,坐在集装箱阴影下简陋的长凳上,开始详细了解当地更具体的情况:部落分布、主要面临的困难(疾病、营养、水源、教育)、宣明会正在进行的项目、以及明天深入难民营的具体行程和注意事项。他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举起相机拍下工作人员展示的图表或资料。铁皮屋的闷热、身体的疲惫、环境的简陋,似乎都被他暂时屏蔽在外,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收到对这片陌生苦难之地的认知中。

夜幕降临,集中照明亮起昏黄的光。公共浴室到了供水时间,水流细小且冰凉。乐瑶和家驹分别简单洗漱后,回到各自那挂着蚊帐、飘着蚊香气味的铁皮小屋里。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身下是自带的床单,枕着衣服做成的枕头,耳边是热带夜晚特有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无法辨识来源的声音。

家驹睁着眼,望着低矮的铁皮天花板。白天的画面——机场的黑皮肤人群、铁丝网后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眼睛、烈日下老人流淌汗水的舞蹈、工作人员平静的叙述——像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回放。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冲击交织在一起。乐瑶预想中的简陋成为了现实,而她那些看似“夸张”的准备,此刻每一样都显得如此必要和珍贵。

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乐瑶还在整理什么,或者只是翻了个身。在这片全然陌生、甚至有些令人沮丧的环境中,知道一墙之隔有那样一个细致周全的人在,家驹心中那丝“真想当夜便走了”的躁动,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对抗坚硬床板的不适,而是让白天的所见所感,沉沉地压入意识深处。旅程,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重量,或许明天才会真正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