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到达巴布亚新几内亚

小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音乐人黄家驹,而是更接近音乐本身——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沟通与给予温暖的能力。吉他声、拍手声、孩子们的笑声,混合着热带干燥的空气和尘土的气息,构成了一个短暂却无比真实的“自然”场域。

一群用最笨拙方式渴望被看见的孩子,一个用最简单方式试图给予慰藉的音乐人。当吉他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孩子们爆发出满足的欢呼,争相触摸那把神奇的乐器。家驹将吉他递给最近的一个男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眼里满是惊奇。

离开时,孩子们追到铁丝网边缘,用力挥手。家驹回头,看着他们逐渐缩小的身影,和身后那个四面透风的“学校”。阳光依旧猛烈,尘土依旧飞扬,但心中那份初抵时的沉重与疏离,似乎被刚才那段简陋却真挚的音乐交流,凿开了一个透气的缝隙。这群令人无比感动的孩子,这个令人无比心酸的地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深深烙印进他的感知里。他知道,有些旋律,注定将因这段记忆而改变。

烈日稍偏,探访暂告一段落。宣明会的工作人员安排他们在刚才那所“学校”附近的空地上简单用餐。一位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当地妇女,端着两个铁盘走来,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一种混合着浓稠菜汁、少量肉碎和粗面条的糊状物,颜色暗淡,但散发着质朴的香气。工作人员低声解释,这是由宣明会援助提供的“营养餐”,类似的食物,全村人每周才能集体享用一次。

碟子递到面前,食物的热气混合着正午的燥热扑面而来。家驹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飞行和上午的奔波消耗巨大。他盯着盘中陌生的食物,饥饿感强烈,但理智却发出了警报。目光所及的卫生条件、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尘土、还有自身作为都市人相对娇贵的肠胃……种种顾虑让他迟疑了。他看到同行的宣明会资深工作人员杨吉玺已经神色如常地开始进食,显然早已适应。但自己呢?万一吃出问题,接下来四天在更艰苦环境下的探访和工作怎么办?

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片刻。家驹最终拿起旁边提供的一小团白饭,默默地吃了起来。至于那盘珍贵的、混合着菜汁肉碎的面条,他几乎没有动。当围在四周、一直眼巴巴看着他们吃饭的孩子们目光灼灼地盯向那几乎未动的餐盘时,家驹做出了决定。他示意孩子们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盘中大部分面条和肉碎分给了他们。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小心翼翼地接过,迫不及待地用手抓着吃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家驹看着他们,心中那份因未能分享全部食物而起的愧疚,被孩子们纯粹的快乐稍稍冲淡,但更深层的沉重却淤积下来——连一顿安全的、有营养的饭食,都需要如此艰难的取舍和分配。

如果说上午的学校让人心酸,那么接下来的医院探访,则令人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简陋。所谓的“医院”,同样是低矮的建筑,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异味。病床是锈迹斑斑的铁架,铺着单薄的、洗得发白的床单。医疗设备几乎看不到,只有最基础的听诊器、血压计和少量敷料药品。一个因疟疾而高烧昏迷的孩童躺在那里,额头覆着湿布,母亲在一旁无声地流泪,眼神里是全然的无助。

宣明会人员低声介绍,这里缺乏基本的检验设备、特效药物和受过充分训练的医护人员。许多疾病只能依靠最基本的支持和病人自身的抵抗力。家驹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相机第一次感到沉重得难以举起。生命在这里如此脆弱,连维系健康的最基本屏障都千疮百孔。他想起香港设施完善的医院,心中涌起巨大的反差与无力感。生活最基本的需求之一——医疗,在这里竟如此遥不可及,生命的保障仿佛悬于一线,全无寄托。

带着沉重的心情,他们来到另一处聚居点。这里有一所相对“规模较大”的学校,至少有了砖石垒砌的矮墙和稍微像样的屋顶。一些孩子甚至穿着虽然旧但整齐的“校服”——统一的T恤或裙子。孩子们列队欢迎,唱起简单的歌谣,脸上是努力表现的庄重与喜悦。

为了表示友好和感谢,探访团拿出了一些从香港带去的、印有卡通图案或简单标语的不干胶贴纸(sticker),分发给孩子们。当这些五彩缤纷的小贴纸被递到孩子们手中时,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孩子们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纯粹的欢呼声。他们兴奋地互相展示,小心翼翼地将贴纸贴在衣服上、手上、甚至额头上,如获至宝。一张张笑脸因这微不足道的小礼物而变得无比灿烂。

家驹站在一旁,看着这因最简单物质而激发的巨大快乐,心中受到的震动不亚于在医院时的沉重。在香港,甚至在他自己的生活里,这样的贴纸可能随手可得,甚至不会被多看一眼。而在这里,它们却成了能点亮一整张面孔、带来真切欢笑的珍贵礼物。这强烈的对比,迫使他深深反思:人对物质的需求层次和赋予价值的观念,竟是如此依赖于所处的环境与拥有的多寡。在生存线上下挣扎时,一点额外的色彩、一点来自遥远世界的“新奇”,其带来的精神慰藉与快乐,可能远远超出物质本身的价值。

小主,

烈日当空,阳光毒辣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灼出痕迹。他们来到另一片聚居地。远远就听到鼓声和歌声。一群穿着传统草裙、脸上身上涂着白色赭石纹饰的老人,在滚烫的土地上,伴随着简单的鼓点,挥汗如雨地跳着欢迎的舞蹈。他们的动作有力而重复,眼神专注,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在尘土覆盖的皮肤上冲出亮晶晶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