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苏忘的困惑

“那温叔叔陪你在家画?”温言温柔地说,“我可以当模特。”

苏忘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画。”

晚饭后,温言照例帮忙洗碗,然后起身告别。苏念送他到门口,夜色已深,花田里传来虫鸣。

“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苏念说。

温言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笑了笑:“不会。孩子有她的节奏,我尊重。”

但苏念看到了他眼里的落寞。

“温言,”她轻声说,“这三年,谢谢你。”

“谢什么。”温言摇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感谢。只是……想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周三晚上我可能来不了。诊所有个紧急培训。”

“好。”

看着他开车离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苏念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愧疚。她给了温言一个五年之约,以为这是公平的等待。但现在看来,这对每个人都不公平——对她自己,对温言,尤其是对苏忘。

回到屋里,苏忘已经铺开画纸,正对着空白发呆。

“妈妈,”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画。”

苏念在她身边坐下:“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可是老师说,要画真实的家庭。”苏忘的声音带着哭腔,“什么是真实的家庭?我们家里有妈妈,有我,有温叔叔经常来。但爸爸也在,在天上。老师说要画在一起的人,但爸爸不在一起……我该画温叔叔还是不画?”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问的。

苏念抱住女儿,感受着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怀里颤抖。她想起自己六岁时,父母健在,家庭完整,从不需要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而苏忘,从记事起就要面对死亡、缺席、以及一个温柔却“不是爸爸”的男人。

“忘忘,”苏念轻声说,“妈妈告诉你一个故事,好吗?”

苏忘抬起头,泪眼朦胧:“什么故事?”

“关于妈妈,关于爸爸,关于……为什么会有温叔叔的故事。”

这是苏念第一次决定,正式向女儿讲述过去。不是碎片化的“爸爸变成星星”,而是一个连贯的、简化过的、但包含真实情感的故事。

她带着苏忘上楼,来到书房,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木盒子——那是陆延舟留下的日记本,以及这些年她收集的关于他的所有东西:照片、医院手环、那本他亲手画的童话书。

“这是爸爸。”苏念翻开一本旧相册,指着十八岁时陆延舟的照片。那时的他英俊逼人,眼神锐利,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图书馆前,阳光正好。

苏忘睁大眼睛:“爸爸……好年轻。”

“嗯,这是妈妈第一次见到爸爸时的样子。”苏念轻声说,“那时候妈妈十八岁,爸爸二十二岁。我们相爱,结婚,然后有了你。”

她跳过中间十年的冷漠和伤害,只说:“但是爸爸和妈妈后来分开了,因为……我们都不懂怎么爱对方。”

“就像安娜的爸爸妈妈一样?”苏忘问。安娜是她同学,父母离婚了。

“有点像。”苏念点头,“然后爸爸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努力想变好,想弥补,但病太厉害了。最后他救了你的命——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你在湖边掉下去,爸爸跳下去救你吗?”

“记得。”苏忘小声说,“然后爸爸病得更重了。”

“对。”苏念忍住眼泪,“爸爸用他最后的时间,努力做一个好爸爸。他爱你,非常非常爱你。所以他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长大。”

她翻到动物园的全家福:“这是爸爸、妈妈和你,唯一一张三个人一起的照片。你看,爸爸在笑。”

苏忘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陆延舟的脸:“爸爸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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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笑起来也像他。”苏念抱住女儿,“爸爸不能陪你长大,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但他希望你能快乐,希望有人能替他爱你、照顾你。”

“所以……所以温叔叔是爸爸找来照顾我们的吗?”苏忘天真地问。

苏念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某种意义上,是的——陆延舟在信里说过,温言真的很好,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

“温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她选择诚实地回答,“他在爸爸生病的时候就一直帮助我们。爸爸去世后,他依然在。他爱你,对你好,不是因为你爸爸希望他这么做,而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喜欢我们。”

苏忘想了很久,小脸皱成一团:“所以我应该画温叔叔,对吗?因为他是真实在一起的人。”

“你可以画你想画的任何人。”苏念说,“家庭不一定非要住在一起。爱你的人,都是你的家人。爸爸在天上爱你,温叔叔在地上爱你,妈妈在你身边爱你——这些都是真实的。”

这个解释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依然复杂,但苏忘似乎听懂了什么。她重新拿起画笔,这次没有犹豫,开始画起来。

苏念没有看她在画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那颗最亮的星星准时出现,像永恒的守望者。

一小时后,苏忘画完了。她把画举起来:“妈妈,看。”

这次的画面更复杂了。底部是普罗旺斯的花田,苏念站在中间,左手牵着苏忘,右手牵着温言。但画面的上方,不再是满天星星,而是一道彩虹。彩虹的一端连接着苏念的肩膀,另一端伸向天空,天空上只有一颗大星星,星星的光芒洒下来,笼罩着下面的三个人。

“这是爸爸的彩虹桥。”苏忘认真解释,“爸爸在天上,但他用彩虹连接我们。这样他就能看到我们,也能把爱送下来。”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紧紧抱住女儿,说不出话。

孩子的智慧,有时远超成人。她用一幅画解决了自己所有的困惑:不需要选择,不需要背叛。爱可以同时存在,可以跨越生死,可以用彩虹连接天上人间。

那天晚上,苏忘睡得很安稳。苏念却失眠了。

她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木盒子,再次翻看陆延舟的日记。三年了,她还是不敢看完,每次只看几页就合上,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爱与忏悔,依然让她窒息。

但今晚,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陆延舟去世前三天写的,字迹已经歪斜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