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约的第三年秋天,苏忘六岁了。
她长高了一截,梳着整齐的麻花辫,穿着普罗旺斯小镇小学的深蓝色校服,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越来越像苏念,也越来越像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苏念。
这三年,生活按照既定的轨道平静运行。
苏念的“新生”品牌稳定发展,年销售额突破五百万欧元,工作室从花田边的石头房子搬到了阿维尼翁市区的一栋三层小楼,团队扩大到二十人。她依然严格控制产量,坚持手工制作,品牌理念“废墟上开花”成了高端精油市场的独特符号。
温言的诊所成为镇上最受欢迎的家庭医生。他法语流利,待人温和,无论多晚都愿意出诊,孩子们都叫他“温医生叔叔”。他每周三晚上会来花田吃晚饭,周末偶尔带苏忘去镇上图书馆或郊外徒步。像他承诺的那样,他保持着朋友的距离,从不逾矩。
苏忘上了小学,成绩中上,交了几个好朋友。她依然每晚看星星,但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开始问更复杂的问题:“妈妈,爸爸在天上能看到我吗?”“温叔叔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放学,我没有?”
这些问题,苏念尽力回答。但有些答案,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直到那个十月的周五下午。
苏念去学校接苏忘,老师送孩子出来时,表情有些为难:“苏太太,能跟您聊几句吗?”
教室里其他孩子已经走光了,只剩下苏忘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低头玩着书包带子,看起来不太开心。
“今天的美术课,主题是‘画我的家庭’。”老师拿出苏忘的画,放在桌上,“这是苏忘画的。”
苏念接过画纸。
画面很满,用色大胆。左边画着一个女人(显然是苏念),穿着紫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香水瓶。右边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温言),手里拿着听诊器。中间是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苏忘),一手牵着女人,一手牵着男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画面的上方——整片天空被涂成深蓝色,上面画满了金色的星星,一颗特别大的星星用亮黄色突出,周围还画了光环。
“苏忘解释说,”老师轻声说,“这是她的家庭:妈妈,温叔叔,还有……天上的爸爸。”
苏念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画得很好。”老师说,“但是……苏忘在课堂上哭了。”
“为什么?”
“因为其他小朋友问她,为什么你的爸爸在天上?她说爸爸变成了星星。然后有孩子说,那温叔叔是你新爸爸吗?苏忘突然就哭了,说‘我有爸爸,爸爸是星星’,然后把画撕了。这是她后来重新画的。”
苏念看向角落里的苏忘。孩子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理解单亲家庭的孩子会有一些情感困惑,”老师继续说,“但苏忘似乎对‘爸爸’这个概念特别敏感。她既想表达对温医生的亲近,又觉得这是对亲生父亲的‘背叛’。这种矛盾情绪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可能有些沉重。”
苏念深吸一口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和她谈谈。”
回家的路上,苏忘异常沉默。苏念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女儿,孩子一直望着窗外,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画圈。
“忘忘,”苏念轻声开口,“今天的画,妈妈看了,画得特别棒。”
苏忘没有回头。
“尤其是那颗大星星,”苏念继续说,“画得特别亮。”
“那是爸爸。”苏忘小声说。
“嗯,妈妈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车开过小镇广场,温言的诊所就在街角,灯还亮着——周五下午他通常有门诊。
“温叔叔今天来吃晚饭吗?”苏忘突然问。
“来。他说要带新鲜的三文鱼来,做你爱吃的香煎三文鱼。”
苏忘“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回到家,苏念让苏忘先去写作业,自己进厨房准备晚餐。切菜时,她想起老师的话,想起那幅画,想起苏忘撕裂又重画时的心情。
这三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告诉苏忘爸爸爱她,也告诉苏忘温叔叔是重要的人。但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爸爸是爸爸,叔叔是叔叔,怎么能既是星星又是可以牵手的“家人”?
温言准时到来,手里果然提着新鲜的三文鱼,还有一小束向日葵:“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苏念接过花,插进花瓶。温言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肉。这三年来,他在厨房里越来越自如,知道苏念喜欢少油少盐,知道苏忘讨厌胡萝卜但接受胡萝卜泥。
“今天学校怎么样?”温言一边煎鱼一边问,“忘忘好像有点安静。”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美术课画家庭,她画了你,画了我,还画了天上的陆延舟。有孩子问她你是不是她新爸爸,她哭了。”
温言的手顿了顿,油锅里的鱼发出滋滋声。他关小火,转身看着苏念:“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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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有爸爸,爸爸是星星’。”
温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鱼,动作依然稳定:“她很诚实。”
“温言……”
“没事。”温言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孩子有权利忠于自己的感受。陆延舟是她的亲生父亲,永远都是。我只是……温叔叔。”
这话说得平静,但苏念听出了底下的暗流。这三年来,温言对苏忘视如己出,接送上学、辅导功课、生病守夜,做得比很多亲生父亲都多。但“温叔叔”这个称呼,始终横亘在那里,提醒着彼此的界限。
晚饭时,苏忘依然沉默。温言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诊所里有趣的小病人故事,苏念配合地笑,苏忘却只是低头扒饭。
“忘忘,”温言给她夹了块鱼,“周末想去哪儿玩?镇上新开了个自然博物馆,听说有恐龙骨架。”
苏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想去……但周末有作业。”
“什么作业?”苏念问。
“还是美术作业。”苏忘小声说,“老师说没画完的可以周末继续。我要重画。”
温言和苏念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