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宫墙浸染得愈发森严。乾清宫侧殿,一处平日极少启用的暖阁,此刻却烛火通明,门窗紧闭,连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被远远屏退,只有蒋瓛亲自带着一队绝对忠诚的锦衣卫,如同雕塑般守在外围,连一只飞蛾也难以潜入。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天牢的阴潮气息。朱元璋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玄色的常服将他挺拔却已略显佝偂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沉默而压抑的轮廓。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铁链拖曳的声响轻微,却刺耳。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玄玑子。
多日的牢狱之灾,并未让这位老道显得过于狼狈。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面容更显清癯,眼神中的澄澈之下,多了一层看透世情的淡漠与疲惫。他手上的镣铐已被除去,但长期的禁锢仍让他步履有些蹒跚。
锦衣卫松开手,无声退至门边垂首而立。
玄玑子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布置简洁却不失皇家威仪的暖阁,最后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身影上。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株生长于悬崖峭壁的古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良久,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显得更加幽深,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压抑的急切,更有一种深藏的不甘与屈辱。
“玄玑子,”朱元璋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又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朕,今夜召你前来,非为问罪。”
玄玑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不语。
朱元璋踱步走近,在离玄玑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如钩,死死盯住他:“北疆之事,你助李远布阵,暂封妖邪,于国有功,朕,记得。”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玄玑子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不起波澜。
“但太子……”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一涩,那双握着天下权柄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迅速握紧,“殁于阵前,你,难辞其咎!”
玄玑子抬起眼,迎向朱元璋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眼中无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太子殿下仁德,为苍生舍身,其志可昭日月。贫道法力微薄,未能护得殿下周全,确有失职之过。陛下若以此降罪,贫道甘愿领受。”
又是这种不卑不亢、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朱元璋胸腔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道士拖出去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但他不能。他强压下翻腾的杀意,深吸一口气,语气转而带着一种近乎艰难的探询:
“太子……临终前,可有何话留下?关于那归墟,关于……允炆?”
玄玑子摇了摇头,眼中悲色更浓:“殿下受秽气逆冲,神魂瞬间遭受重创,并未……未能留下只言片语。”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归墟秽气,至阴至邪,专蚀生灵本源魂魄,非寻常毒物伤病可比。殿下能以真龙之气支撑至阵法完成,已是……极限。”
朱元璋的心,随着玄玑子的话语,一点点沉入冰窖。标儿,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儿子在北疆风沙中无声倒下的身影,那股噬心之痛再次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