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在后排轻轻咳了一声。
“是冷。”林修远平静地说,“李师傅跑过东北吗?”
“跟师父跑过两趟哈尔滨,再往北……没去过。”小李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师父说,那边路不好走,有时候雪大封山,一堵就是好几天。”
“咱们赶在年根前到,应该还好。”林修远说着,从脚下拎起一个布兜,从里面拿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烙饼,递了一个给小李师傅,又扭头递给周秉文一个,“周老师,吃点东西。”
烙饼是李秀兰凌晨起来做的,面里揉了葱花和盐,用平底锅烙得两面焦黄,放了一夜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撕开咬一口,面香还在,嚼起来有股朴实的甜味。
小李师傅接过饼,道了声谢,一边开车一边小口咬着。周秉文迟疑了一下,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车厢里弥漫开淡淡的葱油香。
天完全亮了。冬日的太阳苍白无力地挂在天上,没有温度,只是把雪地照得一片刺眼的白。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坑坑洼洼,卡车颠簸得厉害。绑货的绳子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林修远透过车窗,看向前方。第一辆车在百十米外,卷起一路雪尘,像条土黄色的尾巴。赵铁柱和王援朝就在那车里。一个闷头抽烟,一个大概又在哼小调。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王援朝那间租来的小平房里,四个人围着小煤炉最后一次核对计划的情景。
赵铁柱用他粗大的手指,在简陋的手绘地图上点着:“从哈尔滨到黑河,这条线我打听过。冬天主要走公路,但要是雪太大,就得绕。时间得多算一天。”
王援朝拍着胸脯:“绕路我知道几条,都是当年在兵团时跑过的野道。实在不行,我下去铲雪!”
周秉文则推了推眼镜,声音虽轻但清晰:“交易时可能用到的俄语词句,我列了单子,大家都背背。还有,苏联人喜欢‘阿尔乔姆’牌香烟,如果下次要带,可以备些。”
那晚炉火很旺,映着四张脸。破旧的小屋里,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正在凝聚的力量。
“林同志,”周秉文忽然在后排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到了那边……如果,我是说如果,对方不按说好的来,或者……语言实在不通,怎么办?”
林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积雪覆盖的荒原,过了几秒才说:“金老板既然敢接这活,应该有过往的信誉。至于语言……”他顿了顿,“周老师,您只需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剩下的,看货,看诚意,看规矩。”
周秉文“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中午时分,车在一个路边的公社大车店停下。所谓大车店,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院子,门口挂着个破木牌,写着“吃饭住宿”。院子里停着几辆驴车、马车,还有一辆抛锚的拖拉机。
两辆卡车开进院子,小李师傅和张师傅下车检查车辆,给轮胎绑防滑链。赵铁柱和王援朝跳下车,活动着僵硬的手脚。
“他娘的,这路颠得老子屁股都快成八瓣了!”王援朝嚷嚷着,使劲跺了跺脚。
赵铁柱没理他,走到林修远车旁,敲了敲车窗:“林修远,下来活动活动,吃点热乎的。”
五个人进了大车店唯一一间能称作“饭堂”的屋子。里面生着个土炉子,烟囱走得不好,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几张破桌子旁坐着几个赶车的把式,正端着粗瓷碗喝糊糊,就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扯着嗓门问:“吃饭?有啥吃啥,高粱米粥,窝窝头,咸菜条子。要热菜也有,白菜炖粉条,里面搁点肉片。”
“就来这个,五份。”林修远说。
五个人挤在一张掉漆的方桌旁坐下。很快,老板娘端上来五个大海碗,里面是稠乎乎的高粱米粥,五个黄灿灿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大碟切得粗细不均的咸萝卜条。白菜炖粉条盛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盆里,热气腾腾,上面果然漂着几片白花花的肥肉片。
没人说话,都埋头吃起来。粥很烫,窝头粗糙拉嗓子,但就着热菜,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王援朝吃得最快,稀里呼噜喝完粥,又掰了半个窝头,把盆里剩下的菜汤蘸得干干净净。
赵铁柱吃得慢,但一口是一口,咀嚼得很仔细。周秉文小口喝着粥,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默背什么。
林修远吃了半碗粥,一个窝头,就放下了筷子。他看向窗外,院子里,两个司机正在给车加防冻液。天阴沉下来,又开始飘小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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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天色,晚上还得下。”张师傅走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咱们得抓紧,赶在天黑前到下一个点。夜里走这路,太悬。”
“吃完就走。”林修远说。
十分钟后,两辆卡车再次上路。雪果然下大了,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横着拍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吃力地左右摇摆,刮出一片扇形的清晰视野,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车速慢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野。小李师傅瞪大眼睛,紧盯着前方张师傅那辆车的尾灯——那是这混沌世界里唯一可靠的坐标。
车厢里更安静了。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风雪拍打车窗的沙沙声,以及每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林修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不是休息,而是将神念缓缓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前方延伸。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路面的坑洼,前方弯道的弧度,路边被积雪压弯的树枝,甚至更远处、另一条岔路上隐隐传来的拖拉机声响……一切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