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广州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骑楼连绵,招牌上的繁体字和简体字混杂,透着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气息。自行车流如同潮水,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永久”、“凤凰”飞快掠过。
他没有停留,直接去了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深圳的汽车票。
又颠簸了几个小时,当汽车穿过一片农田,越过一道简陋的关卡,路边开始出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时,他知道,特区到了。
这里的景象更加不同。到处是工地,打桩机的轰鸣震耳欲聋,脚手架林立,尘土飞扬。街道上跑着不少挂着粤Z牌照的小汽车,还有轰鸣的摩托车。人们的步履匆匆,眼神里有一种北京少见的、近乎贪婪的急切和活力。
林修远按照叔叔林建军提供的一个模糊地址,找到了罗湖附近一片杂乱的市场。这里像是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连成片,地上污水横流,摊位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商品:花花绿绿的布料,样式新奇的塑料凉鞋,印着外文商标的化妆品,还有一摞摞的磁带和折叠伞。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汗水和海产品腥咸的味道。
他的目光扫过摊位,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眼睛很亮,面前摊着一块塑料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小玩意儿——主要是电子表,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带着天线的黑色塑料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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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导体收音机。
林修远走过去,蹲下,拿起一块电子表。塑料表壳,液晶屏,显示着跳动的数字。他按了按旁边的按钮,数字切换成日期。
“靓仔,睇睇啦,香港最新款,走时准,防水!”摊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眼睛飞快地扫过林修远的穿着和手里的旅行袋。
“怎么卖?”林修远声音平静。
“零售十五,批发便宜。”摊主伸出两根手指,“你要得多,十二。”
林修远放下电子表,又拿起一个收音机。比国内常见的“红灯”牌小巧得多,塑料外壳,做工略显粗糙,但该有的旋钮、刻度盘都有。他装上两节摊主提供的旧电池,打开开关。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里面传出了模糊的粤语歌声,咿咿呀呀,信号很不稳定。
“这个呢?”
“收音机?二十五。声音靓,能收好几个台!”
林修远没还价,把玩着收音机,状似随意地问:“老板,货多么?”
摊主眼睛眯了眯:“你要多少?”
“电子表,先来一百块。收音机,五十个。”林修远说得很轻,但语气笃定。
摊主愣了一下,上下重新打量他:“一百?五十?靓仔,你讲真噶?”
“钱就在这里。”林修远拍了拍脚下的旅行袋,“但我要验货,要好货。次品、坏的我不要。”
摊主脸上堆起笑:“放心啦,我做生意最讲信誉!都是香港过来的正货!不过……”他搓了搓手,“这么多,我摊上冇,要回仓库拿。你等一阵?”
“可以。我跟你去仓库看货。”
摊主犹豫了一下,看看林修远沉稳的眼神,又看看那个鼓囊的旅行袋,最终点头:“好,跟我来。”
仓库就在市场后面一片更杂乱的棚户区里,是个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房子。里面堆满了纸箱,灰尘很大。摊主叫来两个帮手,打开几个箱子。里面是用泡沫纸包着的电子表,一盒盒,码放整齐。收音机则是用硬纸盒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