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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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江城上空。雨，终于撕开了天幕的伪装，狂暴地倾泻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激起一片片迷蒙的、带着霓虹倒影的水雾。街灯在雨帘中晕染开昏黄的光圈，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的湿冷吞噬殆尽。

叶风缩了缩肩膀，单薄的外套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他贴着墙根匆匆走着，长及脚踝的乌黑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粘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蜿蜒过线条柔和的颈项——那里光滑平坦，寻不见一丝属于男性的凸起。积水毫不客气地灌进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轻响，在空旷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一直钻进骨头缝里。这湿冷黏腻的触感，像极了白天那些甩脱不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看，人妖又来了……”课间某个角落的嗤笑。

“没爹妈教的，怪胎一个！”体育课后更衣室里毫不掩饰的鄙夷。

“叶风？哈，我看叫叶‘疯’才对！”……

那些声音，比这深秋的冷雨更刺骨。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无形的利箭挡在外面。孤儿院里的冷眼，学校里的嘲弄，早已把他锻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所有的委屈和酸涩，都被他用力地压回心底那个不见光的角落，然后，习惯性地遗忘，像掸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就在他即将拐进通往老旧公寓楼那条更幽暗、更狭窄的巷子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呜咽声，艰难地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幕，钻入他的耳中。那声音短促、压抑，带着一种濒死的痛苦和绝望的挣扎。叶风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不是错觉。

他循着声音，在巷子深处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杂物的角落里，看到了那团巨大的阴影。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刺目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稀释却依旧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血，正从一堆湿透的纸箱缝隙里洇出来，混着泥水，在地面上蜿蜒成一条令人心悸的溪流。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野兽特有的腥膻，霸道地冲进鼻腔。

叶风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湿漉漉、沉甸甸的障碍物。

一头老虎。

一头体形极其庞大的成年公虎，侧卧在肮脏的泥水里。金黄色的皮毛被血污和泥泞弄得一团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道狰狞的伤口斜贯过它宽阔的肩胛，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雨水不断地浇在上面，带走热量，也带走生命力。它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身体却已经无力再做出更多反应。那双原本应该蕴藏着山林之王威严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黯淡无光，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然而，当叶风的影子落在它身上时，那双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两点燃烧到极致的冰冷炭火，死死地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到极致的威胁咆哮，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惨烈。它试图撑起前肢，摆出攻击的姿态，但那巨大的身躯只是徒劳地抽搐了一下，伤口处涌出更多鲜血，瞬间又被雨水冲淡。

一人一虎，隔着冰冷的雨幕和浓重的血腥味，在昏黄破碎的灯光下无声对峙。时间仿佛凝固了。巷外是喧嚣的雨声和模糊的车流声，巷内却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叶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