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脂粉堆砌的牢笼里粘稠地流淌。窗外临安城的天光,透过休息室蒙尘的窗纸,从明亮的晨曦,渐渐染上暖橘,又沉淀为暮色四合前灰蒙蒙的倦怠。
叶风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偶。被迫换了三套一套比一套繁复、一套比一套轻薄的“头牌行头”,从水绿到鹅黄再到此刻身上这件据说价值千金的“月笼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层层叠叠的纱幔透着朦胧的肉色,走动间流光溢彩,却让穿着者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示众。脸上被涂了又洗、洗了又涂,脂粉香气浓得发腻。金妈妈亢奋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强调着今晚如何“惊艳全城”,如何“一炮而红”。他坐在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美得雌雄莫辨、却眼神空洞麻木的脸。指尖的剑气在袖袍下无声地凝聚、溃散、再凝聚,每一次都因脑海中闪过金妈妈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而强行压下。
疲惫如同潮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淹没了四肢百骸。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神的极度倦怠。这比独闯魔教总坛、力战八大长老还要磨人百倍。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身“月笼纱”和满室脂粉气窒息,金妈妈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再次热情地抓向他手臂,准备将他推入前厅那片欲望沸腾的“战场”时——
休息室那扇紧闭的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内爆开!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木屑无声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一股冰冷与灼热交织、带着凛冽杀气的劲风瞬间席卷而入,将满室浓郁的脂粉香冲得七零八落。
金妈妈脸上的亢奋笑容瞬间冻结,如同被冰封的泥塑。她惊恐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当头罩下,让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门口,站着两道身影。
左边是真楼主。一身海棠红依旧,只是此刻那鲜艳的颜色仿佛浸透了寒冰。她环抱着双臂,下巴微抬,那双惯常妩媚的秋潭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先是在金妈妈脸上刮过,让后者如坠冰窟,随即狠狠钉在叶风身上,尤其是他那身“月笼纱”,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能把这薄纱点燃。
右边是那位气质如冰的“妹妹”。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更显得清冷如霜。她没看金妈妈,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叶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再次审视了一遍。那眼神依旧带着探究,但此刻更多了一丝……冰冷的不悦?仿佛看到自己所有物被旁人肆意摆弄后的不满。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气场交织,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锁定了整个房间。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
金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拉扯叶风的念头?她像只受惊的鹌鹑,哆嗦着退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叶风看到她们,那双空洞麻木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光芒!解脱!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想扯掉身上这该死的“月笼纱”,想立刻离开这个魔窟!
然而——
真楼主红唇微启,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起来。跟我们走。”
叶风如蒙大赦,正要动作。
“就这样。”清冷的补充紧随其后,来自那位玄衣的“妹妹”。她的目光在叶风身上那层薄纱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抗的力度,“不许换。”
叶风刚抬起的屁股,瞬间僵在了凳子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两位夫人,眼神里的希望之光瞬间被错愕和一丝……绝望取代。
真楼主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危险、极其妩媚的弧度,带着“你活该”的冰冷笑意,补充道:“穿回去。睡。”
玄衣妹妹虽然没有表情,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无声地表达了赞同。
叶风:“……”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月笼纱”,在暮色渐浓的光线下,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穿回去?睡?!
一股比被金妈妈拖拽时更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涌上心头。他堂堂天下第一高手,名动江湖的叶风,难道要穿着这身玩意儿……睡觉?!
“还不动?”真楼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厉。
叶风身体一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位夫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怒火和某种奇异坚持的威压。反抗?对老婆动手?这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让他无从下手。
他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从凳子上站起身。那身“月笼纱”随着动作如水波般荡漾,带来一阵阵陌生而羞耻的触感。他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他烧得滚烫的耳根,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如同走向刑场般,挪向门口那两个“救星”。
真楼主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玄衣妹妹也默默转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叶风如同被押解的犯人,穿着那身羞耻的薄纱,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在她们身后。所过之处,漱玉阁的丫鬟、杂役、乃至一些探头探脑的客人,无不目瞪口呆,随即又惊恐地低下头去,不敢多看。整个漱玉阁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叶风身上纱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
回到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清雅气息的雅阁。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临安城的喧嚣隔着窗棂隐隐传来。
雅阁内烛火摇曳,气氛却比昨夜更加诡异。
真楼主自顾自地在矮几旁坐下,拿起一个白玉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仰头饮尽,动作带着一股发泄的狠劲儿。玄衣妹妹则抱臂倚在窗边,清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避讳地落在叶风身上,将他那身“月笼纱”再次里里外外扫描了一遍。
叶风僵立在屋子中央,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穿着奇装异服的囚徒。那薄纱贴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带来一阵阵凉意和挥之不去的羞耻感。
“杵着做什么?”真楼主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比刚才少了点火星,“不是累得半死么?睡你的去!”
她的目光瞟向那张宽大的床榻,意思再明显不过。
叶风只觉得头皮发麻。睡?穿着这个?在她们俩的注视下?他宁愿再去醉仙楼前听十遍“天外飞仙”!
“我……”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能不能……”
“不能。”玄衣妹妹清冷的声音干脆地打断了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穿着。”
“就是,”真楼主接口,红唇勾起冷笑,“叶大侠穿什么都好看,这身‘月笼纱’,多衬你?脱了多可惜?”
叶风彻底哑火。他看着眼前这两位面容酷似、却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冷若冰霜的夫人,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有理说不清”和“自作孽不可活”。那句石破天惊的“两个都是我老婆”,此刻如同回旋镖,狠狠砸在了自己身上。
他认命了。
脚步沉重地挪到床边,每一步都感觉脚下不是柔软的锦褥,而是烧红的烙铁。他僵硬地在床沿坐下,那薄纱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更加清晰。他不敢躺下,只是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轻薄的纱料。
真楼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副“小媳妇”般的委屈模样,怒火似乎消了些,但依旧板着脸。玄衣妹妹则依旧倚在窗边,清冷的眸光落在他绞着纱料的手指上,眼神深处那抹探究似乎又浓了几分。
“呵……”一声轻佻的、带着浓浓看戏意味的嗤笑,突然从窗外传来。
三人同时望去。
只见书生不知何时又蹲在了窗外的屋檐上,手里还拿着他那柄破折扇。他看着屋里僵持的三人,尤其是穿着“月笼纱”、坐在床沿一脸生无可恋的叶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临安城。
“哎呀呀,”书生用扇子敲着瓦片,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雅阁,“叶兄,你这‘天外飞仙’的姿势,今晚可真是别具一格,飞入温柔乡,还裹了层‘月光’?佩服,佩服!小弟我就不打扰三位‘安寝’了,告辞!哈哈哈哈哈……”
一串幸灾乐祸的大笑声中,书生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麻雀,倏然消失在屋檐后。
雅阁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叶风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干脆自暴自弃地往床上一倒,用锦被将自己连头带那身该死的“月笼纱”一起蒙住,彻底当起了鸵鸟。
眼不见,心不烦!睡觉!
第二日清晨的光线,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终于艰难地穿透了雅阁紧闭的窗棂。叶风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室内。
真楼主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晨光勾勒着她海棠红睡袍下曼妙的曲线,她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那把精巧的小银剪在她指间灵活翻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脸上没有了昨夜的冰封怒火,只余下一层淡淡的、慵懒的倦意,仿佛昨夜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只是偶尔抬眼瞥向叶风时,那秋潭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算你识相”的余威。
玄衣妹妹则端坐在矮几旁,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正就着晨光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如同冰封的湖面,但那股针对叶风“月笼纱”的、无形的威压已然消散。她翻动书页的指尖稳定而从容。
气……似乎是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