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一个“迟”字落下时,雅阁那扇雕花的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书生,摇着一柄题了歪诗的折扇,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有神,此刻正带着促狭的笑意,毫不避讳地扫过室内。
目光掠过倚在床柱、海棠红睡袍微乱、神情还带着一丝未及收敛的惊愕与异样红晕的楼主,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刚刚抬起头、乌黑长发还散落几缕在锦被上的叶风脸上。
书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夸张起来,扇子摇得更欢了:“哟!叶大侠!好雅兴!好雅兴啊!这‘草堂春睡足’,您这‘春睡’的地方,可真是……啧啧啧,别具一格!”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叶风和楼主之间来回打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揶揄。
叶风已然坐起身,靛蓝的里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调侃,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或恼怒,那双桃花眼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看向那书生,眉头习惯性地微蹙。
“死书生,”叶风开口,声音带着初醒后特有的微哑,依旧是那独特的清越音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怎么来青楼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将被楼主梳理得顺滑的长发随意拢到肩后,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亲昵从未发生。
书生“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脸上的促狭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我找你有正事”的表情。
“自然是来找你的。”他几步走到矮几旁,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拎起那温酒的壶晃了晃,发现空了,有些失望地撇撇嘴,目光重新投向叶风,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叶风,还记得刚才你俩在聊什么吗?关于黑风崖,关于那晚可能存在的第四个人?”
此言一出,雅阁内尚未散尽的最后一丝旖旎气息彻底消散。
叶风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他看向书生,等待下文。
楼主也迅速收敛了心绪,海棠红的衣袖轻轻一拂,掩去了领口微敞的春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妩媚,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凝重,静静看着书生。
书生迎着两人的目光,也不再卖关子,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郑重:
“当年那场大战,确实有第四个人。那人,便是我的师弟,如今的——百晓堂堂主,白晓生。”他顿了顿,看着叶风,“这一件事情,便是他传播出去的。他亲口告诉我,他就在现场,亲眼所见。”
“百晓堂?白晓生?”叶风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蹙得更紧。百晓堂,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权威的情报组织,堂主白晓生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中知晓天下事,却极少有人见过其真容。他竟然是这书生的师弟?
书生点点头,目光灼灼:“话说回来,叶风,当年在黑风崖上,你应该也见过‘她’的。虽然她那时……大概不是以真面目示人。”他特意加重了“她”字。
叶风的脑海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记忆的碎片迅速翻涌、拼接。黑风崖顶,冰冷的雨丝,湿滑的石板,屠万雄狰狞的脸,喷溅的鲜血……混乱的场景飞速掠过。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他忽略的身影,骤然在记忆的角落里清晰起来!
那是在祭坛边缘,一个被战斗余波震飞出去的魔教低级教众。那人穿着和其他红衣教众一样的衣服,身形似乎有些瘦小,在混乱中撞在石柱上,滚落在地,似乎昏了过去。叶风当时全神贯注于屠万雄和那两个护法,对这种毫无威胁的小角色,只是眼角余光瞥到,根本未曾在意。那人脸上似乎还沾着泥污和血迹,看不真切。
“莫非……”叶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代号,一个在他漫长而复杂的江湖生涯中留下过惊鸿一瞥的存在,骤然跃入脑海。他抬眼看向书生,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寻,那独特的清越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是她?‘千面’?”
小主,
书生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你总算想起来了”的复杂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雅阁内,晨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百晓堂堂主白晓生,竟然是当年黑风崖顶那个不起眼的“千面”?她潜伏在那里做什么?又为何要将叶风战斗的细节传播出去?而她……叶风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擅长易容、行踪诡秘、亦敌亦友、甚至……也曾在他心湖中投下过短暂涟漪的身影。桃花眼中,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荡开。
“是她?‘千面’?”叶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探寻的起伏,在晨光微凉的雅阁里荡开。
书生的点头尚未落下,叶风身后的空气骤然发生了微不可察的扭曲。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让天下第一高手瞬间寒毛倒竖的异样感。并非杀气,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替换。就像一幅精妙的工笔画,被人用最巧妙的笔法,在瞬间修改了画中人的神韵。
叶风甚至来不及转头,身体的本能已让他脊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猛地侧身回头,目光如电射向身后——那个他刚刚枕着醒来、带着晨光慵懒余韵的“楼主”。
眼前的女人,依旧穿着那身海棠红的软烟罗睡袍,松松垮垮地覆着曼妙身姿。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轮廓……乍一看,分毫不差。
然而,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