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游》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晨光熹微,远山如黛。叶风背着柴刀踏着露水往山上去,青石阶上苔痕斑驳,两旁竹林随风轻响。他今年刚满十八,却已在这无名山村度过了整个少年时光。
山名不见经传,村里人只唤它作“后山”。叶风自父母染病双亡后,便靠砍柴为生,偶尔采些草药卖给过路的货郎。日子清贫,却也自在。
这日他循常走的小径往上,刀锋过处,枯枝应声而落。正午时分,日头渐毒,他抹了把汗,打算去西边山涧喝口水。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却见涧边伏着个人。
叶风吃了一惊,这荒山野岭,除了村里樵夫,平日难得见个外人。他小心翼翼上前,见是个女子,一身青衫已被血染得暗红,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姑娘?”叶风轻声唤道,手指试探着触她颈侧,脉象虽弱,却还活着。
他没有犹豫。这些年独居,伤病自是常客,山间哪些草药能止血疗伤,他早已熟稔于心。迅速采来三七、白芨捣碎,又撕下自己衣襟做成布条。处理伤口时,他才注意到这女子面容清丽非常,是他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美貌。
将人背回家费了不少力气。叶风的茅屋在山村最西头,简单两间房,却收拾得干净。他让出自己那张木床,取来储存的草药,外敷内服,守了一夜。
次日黄昏,女子悠悠转醒。
“你醒了?”叶风正端着药碗进来,见她睁眼,一时竟有些无措。
女子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最后落在他脸上,虚弱问道:“是公子救了我?”
叶风点头,递上药碗:“山里没什么好药,只得这些草头方子,姑娘先将就着喝。”
她接药的手稳得出奇,尽管脸色苍白如纸,举止却自有气度。喝过药,她仔细看了看碗底药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配伍极好,公子通晓医理?”
“不过认得几种草药罢了。”叶风实话实说,“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我讨些草根树皮。”
女子微微一笑:“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
“谈什么报答。”叶风摆摆手,“姑娘且安心养伤便是。”
此后数日,二人相处倒也自然。叶风白日仍上山砍柴,回来便换药煎药。女子名唤凌雪,话不多,但每开口必切中要害。她似乎对山中草木格外熟悉,常能指出叶风采来的草药还有哪些妙用。
一个月后,凌雪伤愈大半,已能下床行走。这日晚饭,她忽然道:“叶公子可曾想过离开山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叶风盛粥的手顿了顿,笑道:“我一个砍柴的,进城做什么?听说城里一碗茶都要三文钱,不如山里自在。”
“公子救我时,手法沉稳,用药精准,这般天赋埋没山野,实在可惜。”凌雪注视着他,“我略通武艺,也识得几个人。若公子有意,我可引荐你去城中药堂谋个差事。”
叶风正要回绝,抬头却见凌雪眼中期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相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女子已生情愫。虽知她来历不凡,自己一个山村樵夫未必配得上,却总存着几分妄想。
又过半月,凌雪伤已痊愈。这日她站在院中看叶风劈柴,忽然道:“我无家可归了。”
叶风一愣,斧头劈歪了几分。
“仇家仍在追杀,回去必死无疑。”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若公子不弃,我愿留下。”
叶风呆立当场,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凌雪走近他,仰头直视:“我观察公子多日,知你心地纯善,天赋过人。我凌雪虽非什么大家闺秀,却也懂得知恩图报。若公子不嫌,我愿与你结为夫妻,自此长居此地。”
叶风看着她清澈双眸,心中百转千回。最终点了点头:“若姑娘不嫌我这茅屋简陋...”
于是简单办了个仪式,请村里几位长辈作证,二人便成了夫妻。
凌雪果然留了下来。她似乎对江湖往事闭口不谈,只专心做起农家妻子。令人惊奇的是,她虽气质不凡,做起农活家事却毫不生疏。叶风很快发现,妻子不仅识文断字,更通晓天文地理,甚至偶尔会指点他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两年光阴如流水般平静而过。这日清晨,凌雪忽然道:“夫君,我们该进城一趟。”
叶风正在修补柴筐,闻言抬头:“怎么突然要进城?”
凌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色泽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是我娘留下的物件,该去城中当铺换些银钱。再者...”她顿了顿,“你一身本事,总不能永远埋没在这山村里。”
叶风本欲拒绝,但看着妻子坚定的目光,终是点头应允。
三日后,二人简单收拾行装,天未亮便启程。山村离最近的城镇有六十里山路,叶风只年轻时随货郎去过一次,记忆早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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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却似对路径颇为熟悉,不时指点方向。她脚步轻盈,走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叶风常年爬山,竟也有些跟不上她。
“娘子怎对这山路如此熟悉?”叶风终于忍不住问道。
凌雪脚步微顿,轻声道:“早年随家父行商,走过几次。”
日头渐高,山路转为官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将近正午,远处城墙隐约可见。叶风仰头望去,但见城楼高耸,旌旗招展,远非记忆中模样。
“这是...江城?”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凌雪点头:“江南第一大城,自然气派。”
进城队伍排得老长,守城兵士仔细盘查往来行人。轮到他们时,兵士见到凌雪,明显怔了一下,态度恭敬了许多:“姑娘打哪儿来?”
“山中探亲归来。”凌雪语气平淡,递过路引——那是她前几日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文书。
兵士仔细查验后放行,目光却在叶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是不解这般貌美的女子为何会嫁给一个粗布衣衫的樵夫。
踏入城门,叶风顿觉眼花缭乱。青石板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马蹄声、行人喧哗声汇成一片,是他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
凌雪轻车熟路地引着他穿街过巷,来到一家当铺前。柜台后的老先生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夫人有何吩咐?”语气恭敬得不像对待普通顾客。
凌雪递过玉佩:“看看这个。”
老先生双手接过,仔细察看后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夫人确定要当?”
“死当。”凌雪语气坚决。
老先生不再多言,很快取出一袋银子递来。叶风瞥见那钱袋鼓胀,少说有百两之数,不禁暗暗咋舌。
出了当铺,凌雪将钱袋塞进叶风手中:“收好了,往后家用都从这里出。”
叶风犹豫道:“这毕竟是岳母遗物...”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凌雪打断他,“前面有家药堂,我听说正在招人手,你去试试。”
叶风还想推辞,已被妻子拉着走向街角一家气派的药铺。匾额上“回春堂”三个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堂内药香扑鼻,伙计正在柜台后称药。见有人来,头也不抬:“抓药还是问诊?”
凌雪上前:“听闻贵堂招药剂师?”
伙计抬头,见到凌雪时明显一愣,忙道:“夫人稍候,我去请掌柜。”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快步出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叶风身上:“是这位要应聘?”
叶风正要否认,凌雪已抢先道:“正是外子。他精通草药,可辨三百余种药材,熟悉药性配伍。”
掌柜挑眉,显然不信:“哦?那我考考你。若是患者胸闷咳嗽,痰中带血,该用何方?”
叶风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需先辨虚实。若属实热,可用泻白散;若属阴虚,则宜百合固金汤。具体还需望闻问切,不能妄下论断。”
掌柜眼中闪过讶异,又问了几种罕见药材的鉴别之法,叶风都对答如流。
“奇才!真是奇才!”掌柜抚掌赞叹,“山中竟有如此精通药理之人!公子若愿意,明日便可来上工,月钱五两,如何?”
叶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机会惊得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妻子。凌雪微微一笑:“谢掌柜赏识,外子定当前来。”
出了回春堂,叶风仍觉如梦似幻:“娘子,我...我真能行吗?”
“你的本事,自己还不清楚?”凌雪挑眉,“村里人生病,不都是你治好的?去年老王家的牛难产,不也是你用草药救回来的?”
“那可不一样...”叶风喃喃道。
凌雪忽然停下脚步,正色道:“夫君,你可知我为何选择留在你身边?”
叶风摇头。
“因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她轻声道,“医术也好,武艺也罢,最难得的不是技巧,而是心性。你救人时不问贵贱,不求回报,这份仁心,是多少名医大侠都比不上的。”
叶风被夸得面红耳赤,讪讪道:“我哪有那么好...”
凌雪却不再多言,拉着他往前走去:“找个客栈住下吧,明日你还要上工呢。”
是夜,叶风躺在客栈柔软的床铺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江城灯火阑珊,与山中寂静截然不同。他侧身看向身旁的妻子,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宁静美好得不似凡人。
“娘子,”他轻声问,“你可是江湖人?”
凌雪睁开眼,沉默片刻,道:“曾经是。”
“那...为何会选择我这样一个普通人?”
凌雪转身面对他,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正因为你是普通人。”她声音很轻,“江湖太大,恩怨太多。我只要你这样一个真心待我的人,过平淡日子。”
叶风握住她的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凌雪笑了,眼角似有泪光闪烁:“你已经做到了。”
次日清晨,叶风早早起身,换上妻子备好的新衣。镜中的青年眉目俊朗,竟有几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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